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陶渊明这段对“世外桃源”的图景勾勒，不仅定义了他自身的精神家园，而且影响诸多后人视之为生活理想，都在各自的现实世界中重构起内心的桃花源。

　　《归去来兮辞》是陶渊明辞官之初的作品，是一篇脱离仕途回归田园的宣言，言辞之中充满着意气和快感。而《桃花源记》则不同，写于陶渊明辞官后十六年，也是他去世前六年。近二十年的归隐体验，让陶渊明的表达成熟而克制。他以小说的形式，用冲淡平和的语言，讲述一个似虚似实的故事。他似乎置身于事外，却无处不是他的人生思想在统领。

　　无论是《归园田居》里对诗化田园的描绘：

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

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还是《读山海经》中的人生况味：

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

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

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

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

　　在农耕文明和东晋时局的大背景下，陶渊明确实有了新的人生道路，平淡中有绮丽，苦闷中有快乐。而在《桃花源记》中，他将绮丽和苦闷都掩藏起来，有一种政治的隐喻让读者自己品咂，文字之上是平淡的快乐，如纯美的散文，让人读起来很酣畅。

　　其中，还有一个细微处，“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为什么要写“黄发垂髫”呢？

　　老年人头发由白转黄，因此，黄发是旧时长寿的象征，后常用指老人。而古代男子成年要加冠，而童子未冠者头发下垂，垂髫后常用指儿童。

　　《桃花源诗》中写：“童孺纵行歌，斑白欢游诣。”

　　《大道之行也》中写：“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

　　《醉翁亭记》中写：“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

　　《齐桓晋文之事》中写：“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

　　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是延续了儒家文化，能够善待老幼的“至德之世”。虽然他也写“鸡犬相闻”，但又不等同于老子的“小国寡民”。从渔人在桃花源中受到的礼遇，可见这是一个多么和谐温馨如同家一般的社区，而且没有“国”和“官”的政权和治理，所以他们都能“怡然自乐”。

　　陶渊明归隐那么多年，不是用消极逃避的方式来破解现实的焦虑，而是用更遵从自己内心的方式来换一种活法。他透彻地理解了儒道，大笔一挥，画出了心中的桃花源。

　　作者简介：

　　赵学东，山东大学附属中学语文教师。山东师范大学硕士研究生合作导师，山东省基础教育兼职教研员，山东省优秀语文教师。《教师博览》杂志签约作者，《中学语文教学》《班主任之友》封面人物。获“四方杯”全国优秀语文教师选拔大赛一等奖、“中语杯”全国语文优质课一等奖、全国初中语文教师基本功大赛一等奖。有近七十篇文章发表在《语文教学通讯》《现代语文》《中学语文教学》《语文教学与研究》等期刊上。出版个人专著《把最好的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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