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这句话道出了有无之境，也解决了困扰西哲已久的世界本原问题。

　　孔子说：“智者不惑。”大约是说有智慧的人，因着自身的丰富识见及对世事的洞明而不再对外事外物感到困惑。

　　我们常说：“四十不惑。”难道仅仅是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丰富、经验的积累，更能看清一些东西、更能把握一些机会吗？

　　我想，大约不惟如此。所谓的不惑，应该是既能够出乎其外入乎其内地看待这个现实世界，亦能够持一颗凡常之心认真体会那个“有无”之间的世界。

　　鸟在有无间

　　我一向不太喜欢扁毛动物，主要是接受不了它们随时随地、令人防不胜防的排泄习性。

　　比如鸟类。据说除了故宫，世界上其他那些光鲜亮丽的建筑物的上面都布满了鸟粪，我们的故宫是因为屋顶设计特殊而免此厄运。

　　当然，接受鸟粪这种“馈赠”也并不一定都是坏事儿。记得小时候读过一篇文章，文中说太平洋那儿有一个叫“瑙鲁”的小国，人均收入最高，国人的财富主要源自鸟粪——千万年来，无数的海鸟到小岛上栖息，留下的大量鸟粪形成了厚达10米的磷酸盐矿，这种优质的肥料很受欢迎，因此瑙鲁人基本不需要做其他工作，只消挖卖鸟粪便过得有滋有味儿。

　　话虽如此，但现实中鲜有人热爱这种“馈赠”，无论是谁，如若哪天脑袋上被砸了堆鸟屎，想必心里总是不爽。

　　因此，这么多年来，我从未留意过这些飞禽，心中无，眼里便无，感觉里压根儿就没有这种生物的存在。

　　但没料想，一个多月前，当同事兴致勃勃地说起养鹦鹉的打算时，我一时心血来潮，居然也神差鬼使地跟着买了一只。

　　这是只漂亮的玄风鹦鹉，我唤它“吉祥”。初到家时它认生，我网购了一个鸟别墅，在抓它换笼的过程中，它拼命挣扎，并用它的铁喙硬生生地从我手上拧下一块皮肉。看着血流不止的伤口，我第一次感受到它不可忽视的力量。

　　后来相处日多，慢慢地熟悉了，越发感到它的灵性。它喜欢站在我的手指上吃食，高兴时喉咙里会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如果我回到家忙着在外间做饭而没有及时搭理它，它就会急切地鸣叫。令人欣喜的是，近几日它竟学着说话了，嘴里不时发出“吉祥、吉祥”的鸣音，尤为可爱。

　　由此，我想，以前当我不曾关注鸟儿时，在我的主观世界里，它们就是不存在的。而现在，它走进了我的生活，也就存在于我的心里。套用王阳明的话，就是：“你未看此鸟时，此鸟与汝同归于寂；你来看此鸟时，此鸟形神一时生动起来，便知此鸟不在你的心外。”

　　是谓：心外无物，鸟在有无间。

　　意在有无间

　　父母都是心肠慈软的人，对小动物非常爱护。不知从哪儿跑来的一只流浪猫都能让母亲给养得肥肥胖胖，整天赖在院子里不走。听说前些天它不小心被鱼刺卡住了，数日难以进食，母亲心疼得夜不成寐，所幸后来好转了，母亲这才放下心来。

　　星期天回娘家吃饭，父亲说，他出去转悠的时候，经常遇到被鱼网或是鼠笼困住的蛇，他总是想办法给放生了。比如有一次，父亲看见在快要干涸的水沟里有一条被称为“迷魂阵”的鱼网，网的一半横在岸上，想必是被下网的人遗忘了，网里面盘着一条巨大的红花蛇，可怜兮兮地看着父亲。父亲想放它出来，又担心被咬，就找了根棍子，费了好大的劲儿把网挑出一个小洞，父亲跟蛇说：蛇呀，等下我放你出来，你可不要咬我啊，出来后就赶紧走，找个安全的地方。父亲说，那蛇好像真能听懂，慢慢挪到小洞那儿，从洞口钻出来，看看父亲，就向草丛深处游走了。

　　我听了真是捏了一把汗，在肯定父亲积善行德的同时，反复叮嘱他要注意安全。母亲却在一旁打趣说：你爸给蛇放生那是要等着来世白娘子的报答呢！我原本以为父亲听了这“无稽之谈”会不以为然，不想这老头儿居然神秘一笑，不置可否。父亲的“暧昧”态度让我疑心顿起，就顺着母亲的话，说：您救了那么多条蛇都来找您报恩怎么办呀？难不成您还娶个三房四妾的？哎——还别说，父亲哈哈大笑，一脸神往、面有得色，似乎那个场景已然成为现实。

　　我好像有些明白了。父亲酷爱戏剧，喜欢听，更喜欢唱，唱得也好，深得广大粉丝——邻里老头老太太们的拥趸。连平日里出去买菜，半途都经常被邀来上一段，什么京剧、豫剧、曲剧，什么《四郎探母》《穆桂英挂帅》《卷席筒》，父亲都能唱得字正腔圆、中气十足，声情并茂、婉曲动人。

　　依照母亲的猜测，难道这老头儿是《白蛇传》唱多了，入了戏，相信了来世报恩之说？

　　其实我知道，正如有些事，人们往往知其无，却宁可信其有。与其说那是父亲对因果轮回的期待，莫如说是他老人家对一切美好事物的向往、对世间所有善意的笃信。七十多岁的人了，精神焕发，心地纯粹。或许这就源于内心那份对善的信仰、情的执着。

　　是谓：心外无情，意在有无间。

　　道在有无间

　　2021年最后一天的语文课上，我组织学生开了一场简约而不简单的辞旧迎新茶话会。其中“辞旧”围绕“感谢”和“欢乐”两个主题展开，“迎新”则突出“梦想”和“行动”。

　　所谓“感谢”就是说出这一年来你最想感谢的一位同窗。

　　我真的没想到这样一个话题，竟然能激起孩子们如此强烈的内心情感。

　　“这一年来我最感谢的人是某某，他不仅自己刻苦努力，还一直鼓励我，帮助我提高成绩。”俩男生热烈拥抱；

　　“我最想感谢的人是某某，在我心里难受的时候，他总是陪着我、安慰我，耐心听我说心里话儿。”同桌两人紧紧握手；

　　“我想感谢的人是课代表某某，她督促我按时交作业，还告诉我好的学习方法。——咱不用拥抱啦。”一男生向一女生鞠躬致谢；

　　“我最想感谢某某……”话未说完，人哽咽了。提到的那个女孩儿赶紧跑过来，替她擦去眼泪，接着说了下去；

　　“我最想感谢的是我们班的每一位同学，我个子小，作为班长，刚开始管理这个班，我是没底气的，但是在大家的支持下，我们班越来越好。”眼看分享就要结束了，班长抓住时机说出的心里话，引得掌声如雷。

　　那一天，有平时看着嘻嘻哈哈的大男生流露出庄重的表情，谈及内心的苦闷和得到的理解；有素常安静的女孩激动地说起自己所遇挫折时的痛苦。

　　那一刻，他们敞开平时不为外人所知的内心世界，淋漓尽致地表达自己的情感。

　　所有人都动了情，许多孩子流了泪。

　　从这些真切表达谢意的叙述中，我更近地触及到他们丰富、细腻、敏感的内心，更深地了解到他们曲折起伏的心路。平日里端坐在教室里听说读写的他们，似乎那样简单、平静，而在看不见的背后，却是一直发生着的挣扎、坚持和成长。

　　我想起自己初站讲台时，注意到的多是学生们表现在外的东西，比如是否按时到班，是否认真听讲，课上回答问题怎样，课后作业质量如何，以及习惯的好坏、成绩的升降等等。

　　后来，渐渐地能从表面的现象思考、推断出一些端委来，比如当观察到某个学生一连几天上课都显得特别困时，就基本能判断他一定有问题，遂嘱咐家长留意，发现原来是夜晚偷偷跑出去上网；比如某个学生语文摘抄本上突然出现了太多情意绵绵而又极其苦闷的朦胧诗，就感觉到他大概对哪个女生起了相思之意了。

　　如今，在我的眼里，那一排排课桌后面坐着的，不仅仅是一个个“学生”，更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一颗颗丰富的心灵；在我的心里，那些教过的孩子，不仅仅是一个个“名字”，更是一段段生动的故事、一个个多彩的世界。无论是她解答题目时的眉尖轻颦，还是他意识到错误后的憨然一笑，背后都有着值得关注的内容，有需要把握的契机。教书育人在细微处，我想，为师之道，就是要用心在“有”中追溯到“无”，再从“无”中看出“有”来，如此方能有最大的体谅、最暖的关爱、最深的懂得、最真的帮助，才能更深地走入那些生命，将教育的光辉洒下。

　　是谓：心外无理，道在有无间。

　　有无之间，别有天地；有无之间，自有风景。《易经》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论语》说：“君子不器。”想吾等庸常之辈，自然难以做到智慧卓绝、超拔脱俗，但若能持一颗痴心，携一份坚持，于那有形有相的人事之中，多少悟出些无形无相的内容来，便是多了分滋味和收获。

　　所以，人啊，不妨心在有无间，行在有无间。

　　作者简介：

　　郑俊，河南省淮滨高级中学语文教师，淮滨县作协副秘书长。近年作品：《鲍照研究综述》《“高鸿决汉，孤鹘破霜”》等发表；《飘香的岁月》《“呆”在幸福里》等获奖；另有《只语片言 关乎性灵》《守望花开》《钓趣》《渴望阳光》《以何种姿态老去》等见诸报端。有作品入选《师兴旷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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