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是泛黄的老照片，于我越久远越依稀。依稀中，那个蹒跚的身影，却于时光的洗濯中，更清晰。

　　那身影，便是外婆。外婆个子不高，又是缠过足的小脚女人。记忆里，她的着装总是蓝黑色调为主。所以，想起外婆，眼前总是幻化出一个移动的黑点。黑点在趋近的移动中扩大，清晰成外婆慈祥的模样。

　　儿时的记忆中，外婆总是与我的喜乐和满足相融。我家与外婆家分居于两个相邻的村子，村外的空间距离大概也就是两公里左右的样子。紧紧毗邻的两个村庄，却分属于不同的乡镇， 不同的县域。但在孩子的世界里，是没有这样的区域化意识的，所以它从没影响过我对外婆和外婆家的向往。

　　如今想来，大概的确是有区域所属不同的缘故吧。外婆家的村子，似乎比我家的村子条件要好一些；又因为两个舅舅都是有工作拿国家薪水的人，外婆家的条件自是要比我家的好出许多。

　　孩提时的喜乐与满足，总是简单的，常与物质层面的吃喝玩乐挂钩。每次去外婆那里，她总会有这样那样的点心拿出来。点心是可以让人愉悦的，而且还有年龄相近的玩伴。于是，我便也有鲁迅社戏中放牛钓虾这样的趣事。

　　外婆的村边有不少鱼塘，其中就有两个是属于二舅的。外婆家小住的日子里，我也会跟着表哥随着外公，到属于他们家的鱼塘边放牛，捉鱼，钓虾。为女孩儿的我，是胆小的，自然也受到调皮表哥的捉弄。惊吓归惊吓，我依然会乐此不疲的跟着他们，看他们闹。

　　守着鱼塘，当然是少不了经常吃鱼的。清炖的大鱼块儿，油炸的小鱼，极大地满足了那物质贫乏年代贪吃的味蕾。遇上鱼塘清坑的季节，除了在那里吃，离开时还可以带回两条回家吃的。无忧的童年眼里，似只有吃。吃饱，吃好了，喜乐；捎带着回去，更是喜乐，可是满足了我向小伙伴们炫耀的虚荣。

　　外婆的手巧，用榆钱、麦苗来蒸窝窝头，炸各样的油货，蕉叶，糖糕……物质贫乏的年代里,这些今天已不再稀奇的食物,在那时却是好久才能吃上一次的美食。

　　每个年代都有它们诱惑孩童的办法。我的儿时，二分钱的冰棍儿好甜，好甜。一块儿方糖，硬邦邦的，却是那样惹人爱。甚至连包着它的纸，也实在舍不得扔掉。不同的图案，不同的材质，将它们夹在书本里，熨的平平整整。而这些，是我在外婆那里常常被满足的。趁母亲不注意，她偷偷塞给我一角钱，待母亲发现时，我已愉悦地跑开。

　　外婆是不善言辞的。母亲兄妹五人， 两个哥哥，两个妹妹。男主外女主内的时代，外婆主宰的是一个大家庭。大舅一家常年在外地，偶有过节时回来小住。二舅一家五口与外婆长时间住在一起。二舅除了上班还做一些生意，加上他的好客，家里经常要添些碗筷的；还有三个女儿家：我们这些隔三岔五常去的孩子们。外婆常常面对的，是大人口家务，但她从不抱怨。我的记忆里，外婆一直是默默地微笑着的。

　　偶时，二舅的生意赚了钱，或是来了尊贵的客人，外婆是从不张扬的。二舅孝顺，不分家，外公又徒省心，外婆便是一家之主了。二舅外出带来稀罕的吃食，多赚取的钱物，都交于外婆保管。无论是分配还是保留，外婆总能悄无声息做得恰到好处，让舅母和舅舅无丝毫怨言。

　　无论是我们表兄妹之间的小吵闹，还是偶尔舅舅舅母之间的矛盾，外婆从不大声呵斥，也不红了脸色。她将自己的喜怒隐藏于心，用和颜悦色与慢声细语来感化与调停。外婆于自己却是极俭省的。所以，我们后辈眼中的小脚老太太，总是一身蓝黑着装。可是她所节省的那极少的所有，却都给予了她的后辈。外婆私下塞给三个表兄弟零用钱，我家和两个姨妈家的姊妹兄弟，也常常于她那里获益。逢年过节或是平时小住，离开时兜里总有外婆偷偷塞给我们的五角，一元。

　　儿时，这也正是我们的诱惑所在。我会在周末的时候，和弟弟妹妹一起。边走边玩儿的功夫，便到了外婆家。吃了希望能吃到的好吃，得了心心念念可以买好几个冰棍儿的纸币，然后悠悠回家。再大一点，和同学们出去玩儿，也会找个借口让自己顺道经过外婆家。孩子的私心，总是能一眼望穿的，和善的外婆却从不戳穿。我的童年记忆里，满是对吃的贪念，而外婆便是那给予我极大满足的温暖后盾。

　　外婆经历了新旧两个时代，八十多岁离世，那时已是高寿。外婆去世时，我已结婚育子。二十多年过去了，大表哥已做了爷爷，然而每每叙起外婆，我们总是念叨她和善的好。从旧社会走来的外婆，将她和善的为人处世之道，留给了她新时代的子孙后代，我们继承了一份宝贵的遗产。

　　作者简介：

　　职雪芹，河南省获嘉县第一初级中学语文教师。只希望：用心教书，安静读书，快乐生活，找点时间，写点文字。有作品入选《师兴旷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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