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我看见那个老人站在村口张望。一只燕子掠过，带走了他的目光。燕子向着一朵白云飞翔，那老人的目光便追着燕子飞向悠悠飘动的白云——

　　你离开那晚，我折腾到后半夜。后来，我做梦打架，和唱“谈恋爱，乌疙瘩”者打架。他们唱，你哭，你哭我也哭；打赢后，你笑，我也笑。

　　坏脾气的我妈，认为孩子中了邪，啪啪两巴掌打醒我。问，夜半三更哭啥笑啥，妨主！

　　牙疼。我随口胡诌。妈摸摸我脑门，板着脸。她取一张火纸，在门后点燃，嘴上念念有词祷告着什么。我看着那纸化为灰烬。妈那操作，由来已久，据说既能迎神接福，又能驱赶妖魔鬼怪。

　　天色微明，我一骨碌爬起来跑去送你，你大哥已经送你走了。

　　我傻傻追了16里到公社班车站点，车早已开走。

　　怅然回到家已近中午，我妈让我到堰坑上拎水煮猪食。我手上拿着昨晚那素描，边看边走。来到坑边，盯着素描上似乎要滑落的被子，心里一股酸楚楚的滋味翻上来。

　　坑边洗东西的姐姐喊叫：牛，你不长眼！我一惊，噗通一声连人带桶跌进堰坑里。

　　姐说，牛，你瞎啊。看啥呢？恁萦心？

　　在落水的一瞬，醒悟了姐为了提醒我别掉进水里的喊叫，但为时已晚。

　　我右手举起来，护住那素描，左手早扔了水桶去支撑。水深，头仄歪着没入水中，咕嘟咕嘟，呛了几口洗脸洗澡都在其中的坑塘水。只是那素描没有全湿。我高高举着，保护了它，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一些，如同泪水淋过的样子。

　　燕子，所以护着那素描，是因为你这一走，我的被子你不能再叠。燕子，想必，体校里也没有“蛤蟆跳井”，没有“狼吃猪”。村上的外来狗，从此没有了对弈人！

　　看着落水狗那样，妈一顿骂。

　　午饭时，姐悄悄羞我，说：牛，还能吃下饭？撵不上燕子了吧？

　　姐，你招惹带情绪的狗，不是找咬！正没处释放呢。我黑她，妈，我姐说我掉坑里淹死才好呢！

　　嚼舌头！我再给你做鞋我是它！姐指指门口趴着的狗。

　　好稀奇！我顶嘴。

　　妈说，淹不死你！不好好看路，还跟你姐吵嘴。等你姐朝了婆家，看你鳖娃还穿鞋不穿！

　　姐朝我撇嘴，小声说：美，可美！鬼娃子，姐还不知道你那小心思！

　　我补一刀：妈，我姐说，上了婆家就不回娘家！

　　可不得了了，把我姐羞个够呛，追着我打！

　　……

　　中秋前，姐姐把“再给你做鞋是狗”的咒语丢在脑后，为弟弟做了三双新鞋，在墙上挂了一排，朝了婆家。

　　我佩服姐姐，愧对姐姐。为招呼弟弟，没上几天学，但是她眼里出气儿，没有她看不明白想不明白的。比如俺心里的秘密，在聪明的姐姐眼里，根本不是秘密，一眼她就看穿了。看穿了别说出来嘛，说了，是羞骚，是揭短，是打脸，姐，我不气你、淘你才怪！

　　看不见燕子缭绕，烦乱了一颗少年的心。

　　燕子，你留下女童鞋、花红枣和棉花田，飞了。那个经常黏在一起的玩伴，像云一样被风吹得不见了踪影。

　　我一次次误把小不点儿妹妹喊成燕子。

　　看着旧鞋，想起你。

　　穿着新鞋，想起你。

　　燕子，你走了，我心里像冬天的燕窝，空落落的，凉冰冰的。

　　那种空，那种凉，我不知道是什么。

　　我妈骂：“呼吸顶”上的屎痂子还没掉呢，“作精”！

　　婴儿出生后的几个月，头顶上有个薄薄的透亮的地方，能看到小孩呼吸的频率，它随着呼吸翕动，老人们称它是“呼吸顶”。

　　呼吸顶在我们小时候是被特别保护的。保护方式很奇特，很古老。一岁当中不能洗它，一岁后再洗。不洗的原因匪夷所思，是要让逐渐增加的分泌物凝结成一个厚厚的硬壳。说，那样可以保护“呼吸顶”，像戴个铠甲。

　　妈说屎痂子没掉，就是那个硬壳没有掉。妈用“屎痂子”没掉，夸张孩子的小。意思是，你鳖娃子多大点点，燕子走了，居然吃不安睡不稳，割舍不断，“作精”！

　　“作精”，相当于作怪，作妖，闹鬼。你看那蛇精，狐狸精，白骨精，但凡与“精”搭了边的都不是啥正常的东西。

　　燕子，你走了，我妈说我不正常了。

　　好端端掉进坑里，不正常；

　　半夜里又哭又笑，不正常；

　　该睡时不睡不该睡时呼噜呼噜沉睡在课堂上，不正常。

　　于是，母亲日诀，老师批评，同学嘲笑。

　　于是，我开始牙疼，真疼。

　　在家里，牙疼得难受时，我爹说，快去睡觉，睡着了就不疼了。这是亲爹给儿子治牙疼的方子。我就按爹说的“偏方”去梦里治牙疼，谁知，此方万般灵验。因为一入梦便能和你在一起，要么棉田里，要么山坡上，疯啊疯，哪还有牙疼。

　　后来，我一遇牙疼，就在班上睡觉。老师批评我，同学嘲笑我。我才不管！沉睡里，其他一切眼不能见，耳无所闻。梦里和你在一起，踢毽子、狼吃猪、蛤蟆跳井。有你，哪有一星星牙疼——

　　燕子，这是啥？

　　爱情？错十万八千里。“屎痂子还没掉呢”。

　　亲情？差六街十八巷。你姓啥我姓啥！

　　哦，我知道了，那是童鞋情，大枣情，棉花情；是水晶般透明的少年的友谊和真情！

　　那个退休老人，时常走去你离开时那个学校操场，迎着秋风，张望你远去的方向。他看见一只燕子，与天上的白云飘在一起，悠悠然，顺着风向漂移……

　　作者简介：

　　张家本，河南省邓州市人。河南省作协会员。做国企干部和政府机关干部期间，未曾稍事驻笔，于是被调入市文联做十余年期刊编辑。辛丑年退休。笔耕困顿时下田，农耕快乐时笔耕。作品曾获得河南省科技成果奖，获农民日报、河南电台、南阳日报等报刊（台）各类大奖赛奖项若干。散文集《晾晒岁月》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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