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咱们参与的那是一件涉及植物婚姻革命的工程——中非棉花杂交项目——棉花，是两性花，自花授粉，一朵花中的雌蕊与雄蕊同时成熟，雄蕊的花粉落到雌蕊的柱头上，完成授粉过程。

　　如果说，自花授粉是自然天成的姻缘，那棉花杂交，则是棒打鸳鸯的包办婚姻。

　　杂交的主要程序是，在紧密拥抱的雄蕊雌蕊没有自我授粉前，最精准地把雄蕊从彼此相连的雌蕊身上“剥”离，放在太阳下适时晾晒，把握成熟时机，将双方雄蕊彼此互换，“戴”在对方雌蕊的花柱上——完成“割头换项”重建婚姻的过程。

　　通俗地说，就是你我把各自棉花上拥抱在一起的花的夫妻拆散，然后互为置换丈夫，强行“拉郎配”，让彼此倒插门与对方的妻子再婚生子。

　　好一场伤筋动骨的“父母之命”的残酷婚姻，你我也跻身于这可恶的“父母”队伍之中。

　　说来汗颜，说好的我是项目主角，可项目一开始，角色就发生了主次位移。县上来的那个撇着京腔的美女姐姐，在棉田里现场培训，培训结束，接受理论和实践考试，我的角色旋即被你取而代之，你成了耀眼的鲜花儿，我成了衬托你的绿叶儿。没有其他原因，只为你的修长的手指恰似一根根精细的绣花针。

　　棉花杂交制种这个活，活脱脱是一顶一的绣花活，甚至比绣花更难数倍，因为绣花允许悔针悔线，拆了重来，而这活，出手一次就决定一个棉桃的生死存亡。我的手除了逮蝎子卖弄“威武”换来的蝎蛰，赢来你泪盈满眼外，蛮说绣花，就连捡地曲莲挖中草药这样的粗活，与你作比都是全盘皆输，如此精细的比拼，败在你手下实在不算丢人！

　　对此，我早有准备：活，你干；我，指挥你干。当然，更多是我说了不算，然后，你，指挥我干！

　　两个人笑逐颜开，走进了中非友谊项目的建设中。

　　以我爹的指导思想做行动方针，“杂交”工作，只在活动组织者检查那几天当真开展，检查者离开，你我代表的“大中华”和“乌干达”双方的工作就是“演戏”，在动了真手术和假手术的花柄上，拴上一根根“以假乱真”又能由你我区别开来的红白线做标记，应付组织者接下来的检查，当然还有应付检查必须做的其他作假程序。验收时：

　　真果，假果，都已成果。

　　红线，白线，真假莫辨。

　　看着只剩子房（棉桃）的杂“搅”成果，活动组织者和检查者，投来的目光里总也难免包含着赞许与怀疑！

　　燕子，因了这种特别模式，我俩理所当然有大把大把时间隐没在棉田里，匍匐在花叶满地的土地上，玩“蛤蟆跳井”和“狼吃猪”（乡间简易棋法），或扑克牌。

　　这样一来，真正制作的杂交种子便少之又少，还堂而皇之混杂在了拴着造假红白线的棉花里。

　　这结果，背后有个热爱庄稼如同热爱生命的感情朴素的决策人，心知肚明。我爹。

　　棉花杂交的事儿，真相如此，但是关于燕子和牛娃在棉田里搞“杂交”的话题成了同学们使坏的“故事”。

　　你边哭边委屈地说，他们，她们，说，说，说咱们……杂交……谈恋爱……当你终于说出“谈恋爱”三个字后，你好惊恐，趴在棉叶铺成的“地毯”上，双眼盯着划在地上的“狼吃猪”棋盘，嘤嘤地哭，就好像自己是即将被恶狼吞吃的小猪。

　　文革期间的学校里，谁沾惹住谈恋爱几个字，那可非同小可，一定成为同学们的众矢之的。

　　你伤心的样子，好委屈，好恐惧。我下意识伸手为你擦泪。因这一擦，才有了我终身难忘的被你咬的一口。那一口，成为标志两个少男少女彻底长大的楚河汉界，成为铭刻在我心中的有关你我春意觉醒的标志性事件。

　　燕子，如此“事关重大”，难怪你伤心不止，难怪你吞吞吐吐，那三个字在咱们的少年时段几乎完全是指向坏人的！

　　所以你怕，所以你哭。其实我也很害怕。

　　燕子，我除了没你个高，没你脚大，我不是比你大一岁嘛？你能听到的，我能听不到？我只是不知道如何对你说。

　　中非棉项目开始后不久那天早上，我到门前堰坑上洗脸，已经在坑上洗脸、玩水、洗东西的咱们的两个女同学胖儿和小雨，大声小气一唱一和：谈恋爱、“乌疙瘩”，“乌疙瘩”、谈恋爱——

　　难道我不知道他们说啥吗？只是我无法跟她们交火。她们发射的是精心包装过的黑枪，我如何还击？质问她们谁谈恋爱？质问她们啥“乌疙瘩”？她们一定说，提你名冇？道你姓冇？然后，率领窝子鸡群起而攻之，那怎么收场？

　　你知道咱村上说谁有难以改变的“硬伤”时，就会说：那谁谁谁，好女儿脸上有个“乌疙瘩”；那某某某，白净小伙长个“乌疙瘩”！

　　她们巧妙地把乌干达谐音到“有大问题”、“有坏情况”的“乌疙瘩”上，把明枪变成暗箭射过来！我敢和她们交火吗？

　　没办法，我恨得牙疼！只能恨的牙疼！！

　　恨归恨，怕归怕，我从心底不想让你哭。自从看见你投给我的寂寞荒凉的眼神之后，我就拿定主意，保护你，不让你哭。杂交棉田的北邻是一块瓜地，我用侦查兵的姿势匍匐着摸入瓜地，俘获来一个不大但是熟得很好的西瓜哄你，西瓜的甜蜜暂时挤走了“流言蜚语”带来的恶心——

　　燕子，一晃几十年过去，棉花的“涉外婚姻”恍若昨日，伙伴们嘲讽我俩“谈恋爱”的波澜早已风平浪静。那场景，今天不仅早已没有了抵触情绪，反倒是每当耳畔隐约回响起她们的取闹时，便袭来一阵阵莫名其妙的悠悠快意。

　　想必，你心中曾经那恶性肿瘤样的“乌疙瘩”，今天发现，不是“癌”，只是生命成长过程中的一颗青春痘。

　　（《藏你》是作者《铺满乡愁的来路》上中下三部之下部 ）

　　（未完待续）

　　《藏你》“一——十六”期预告：

　　一、岁月短 童谣长

　　二、秋风路 头班车

　　三、女童鞋 花红枣

　　四、童瞳雾 童心伤

　　五、物分群 人分类

　　六、青梅涩 竹马长

　　七、苦非苦 误非误

　　八、中非棉 泛波澜

　　九、“谈恋爱” “乌疙瘩”

　　十、东风归 燕子飞

　　十一、风悠悠 云悠悠

　　十二、伤长身 痛长心

　　十三、城亦远 乡亦远

　　十四、月儿羞 星儿赧

　　十五、风儿吹 星儿转

　　十六、后记

　　作者简介：

　　张家本，河南省邓州市人。河南省作协会员。做国企干部和政府机关干部期间，未曾稍事驻笔，于是被调入市文联做十余年期刊编辑。辛丑年退休。笔耕困顿时下田，农耕快乐时笔耕。作品曾获得河南省科技成果奖，获农民日报、河南电台、南阳日报等报刊（台）各类大奖赛奖项若干。散文集《晾晒岁月》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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