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 涡

　　题记：

　　每一洼漩涡中央，都有一个小小的我，我就生活在这漩涡眼里。

　　在温暖的光阴里，她掬一捧菊花，深吸一口，醉人的清香沁入心脾，仰望湛蓝的天宇，浮起片片白云，不远处荡漾着一圈一圈好看的涟漪……

一

　　初到此地，坚硬的柏油路千疮百孔，路面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坑，一如她斑驳陆离的心。清冷的阳光愈发刺眼，伫立在冷冷的风中，她踟蹰不前。

　　许是经历太多，棱角早被残酷的现实磨平，光滑可见一斑。纵有千种万种情绪，须臾之间，她抛之脑后，火一样投入到新的工作中。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为的就是只争朝夕。

　　创建的辛苦未经历过的人不能体会，“男教师当民工用，女教师当男人使”成了一时茶余饭后的谈资。她出身粗鄙，不是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大小姐，她粗活农活什么都干过，这些个劳累于她不算什么。比起风吹雨淋、骄阳暴晒，更痛的是来自心灵的抽搐。

　　水土不服、上吐下泻，短短一个月暴瘦十斤，她没有一滴泪滑落；工作上的千难万难，都没能打到她。但是听到领导拷问“你为什么要生病，别人怎么没生病”，尽管并不关乎于己，可她还是情不能自已。众目睽睽之下，泪流不止，颤抖的双肩诉说着多日来的委屈。

　　她是一个好面子的人，那次她却没有擦拭，任滚烫的泪恣意流淌，善解人意的同仁适时递来纸巾，轻怕她的背脊以示安慰。

　　许久，她才止住啜泣，至于领导后来讲了什么，全然不知。

　　日复一日地繁忙，年年月月，周而复始；从不停歇，马不停蹄，任谁也无法忍受。

　　而她，一个娇弱的女子，愣是挺了过来，权当砺炼。

二

　　寒来暑往，转眼之间，她已在这个杂草丛生的荒凉之地工作了十年有余。周遭的环境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坑坑洼洼崎岖不平的水泥路几经整修，旧貌换新颜，坦荡如砥。走在上面居然还有一种小小的惬意，再也不用担心一个不小心崴脚的尴尬。

　　或许是太过熟悉，亦或生活过于单调。在冰凉如水的深秋，她即使一个人，也能品读大道两旁浓浓的诗意。不止一次，望着紧紧挨着的两棵树，她竟然情不自禁，流下两道清泪。

　　她想起了10公里开外的爱人，想起彼此她侬我侬的辗转情节，想起了黏人的女儿，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也是这样黏着妈妈……

　　十年里，她笑过，哭过，辛酸过，悲伤过，甚至绝望过。

　　家庭的变故，同事的挤兑，领导的为难，没能压垮她。每一次，她都能用聪颖的大脑化险为夷。

　　面对生活的起起落落，她总淡然一笑，任俏皮的风儿撩起纤细的树枝，月夜皎洁明亮，树影摇曳里她翩翩起舞。

　　她从未想过，生活老人会如此残忍，一切只是刚刚开始……

　　2011年，公公猝然离世，她忙前忙后，陀螺一样旋转。丧事办罢，一向健步如飞的她，突然脚痛，举步维艰。

　　本想小事一桩，要不了多久就会痊愈。她怎么也没想到，病情逐渐加重，直至抬不起腿，走不成路。工作、生活大受影响，处处都得有人照应。

　　即便如此，承蒙领导赏识，她依然带着班主任，做着学校最为繁重的工作。没想过卸掉；她腿脚不便，自然不能跟操，领导非但不体谅，反而在全体教师例会上含沙射影批评……

三

　　无可辩驳，这些她早就司空见惯；她不知道，领导居然体察民情，关心百姓疾苦。

　　破天荒的，领导于百忙之中明察秋毫，终于发现她身体不好，不宜再做班主任，欲安排后勤工作以调养身体。

　　听闻喜讯，她感激涕零。于千恩万谢中，她走上了新的工作岗位，一如既往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从未因身体不适，耽误过工作一分一毫！

　　世事无常，人心难料，毫无预兆地，她掉进了“好心人”精心设计的陷阱：原来岗位晋升名额有限，她退出，刚刚好……

　　惊闻这个消息，是三个月后，她没有发作，没有哭闹，没有找“好心人”理论，仿佛事不关己。人前人后依然满面春风，谈笑风生。

　　她想起那些个寸步难行的日子：万籁俱寂，星光璀璨，多少次她夜不成寐，衣服脱了穿，穿了脱；她怕有一天生命之花蓦地凋零，悄然离世，同事看到只穿着睡衣的难堪……

　　来到这荒凉之地，她工作上全面开花，班主任、教课、管理样样出色。为人处世小心谨慎，豁达大度，从不斤斤计较；谁有了困难，只要她知道，必伸出援助之手。

　　热心者晓得她的辛酸苦涩，常常好言相劝，她笑而不语，她的迷茫无人能懂。

四

　　日子总要继续，无奈也好，旷达也罢，她在无声无息中，早与命运握手言和。

　　她的生命因此多了不一样的颜色。闲暇之余，重拾久违的爱好，沉醉在文字的海洋，歌以咏志……

　　微风轻拂，撩乱她柔软的发丝。

　　她信步而行，脚底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举目远眺，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是金灿灿的黄，她浅笑嫣然，不小心与秋撞了个满怀。

　　她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一样的风景，一样的诗意，只是多了些许的落寞与感伤。一堂别出心裁的课，她用心良苦，曾得到时任校长高赞的一堂课，在那场公开的角逐中落荒而逃。

　　好一阵子，她都缓不过神来，为此寻根问底。

　　私下里找了负责人，扎心的字赫然在目，亮闪闪的，扎得她眼睛生疼生疼。顷刻间，她的内心惊悚起来，浑身上下不自在，难以置信眼前的一切。

　　虽说智者乐山，仁者乐水，可她还是被惊到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能佯装糊涂，一任内心暗流涌动……

五

　　又一次，她失眠了。

　　那一夜，月光如水，像瀑布一样飘洒在庭院，她莫名感动，感慨不已。

　　想起毕业之初四处奔走筹款的急荒；想起暖冬融融双腿瘫软的无力；想起秋叶凋零举目无亲的孤寂；想起冷意十足伫立街头的期冀；想起马不停蹄片刻不歇的热忱；想起静寂时分慈父离世的悲怆；想起……

　　俄而，她恢复平静，不再慨叹，想起千年之交的苏轼，笑看庭院里如积水空明。知天命的她，看透了生活，看淡了名利，看清了掰扯，看轻了得失，冥冥之中自由安排。日子平淡无奇，像极了白开水，百品不厌，纯粹澄澈，不含任何杂质。

　　最喜茶余饭后，独自一人漫步在不算宽敞却五彩斑斓的操场。

　　远眺山上一抹青葱的绿，聆听轻柔舒缓的音乐，贪婪呼吸清新醉人的空气。她惬意无比，犹如春风拂面，金榜题名……

六

　　暖阳融融，她静坐在电脑前，纤纤细指一上一下，敲打着黑白相间的键盘，发出噼啪噼啪清脆的声响，心里有种难以名状的情愫涌上心头。

　　她爱孩子，爱班级里每一个孩子，尤嗜“旮旯头”。

　　她教书育人，尽做人的本分，用为师的大爱，以睿智的思考，唤醒数以百计沉睡的灵魂。他们浪子回头，迷途知返，用汗水书写了大写的人，用拼搏铸就了无悔的青春，一步一步走进生命的艳阳天。

　　每每想到此，她的心湖就波光潋滟，晶莹剔透。小小的成就感扑面而来，以致脚下的步子都轻快起来，什么不快失意全都烟消云散。

　　万万没想到，她的爱之切，弄哭了一个孩子。她愣住了。她难以置信，不敢相信，然确乎一切！那一刻，她说不清道不明内心的感触。

　　倾听着孩子父母急切的话语，她适时回应着来自话筒里的焦灼。她没有气急败坏，没有无端辩解，而是心平气和沟通，以心交心。电流在静谧安详的夜格外清晰，她分明听到了扑通扑通的心跳，以致做了最坏的打算。

　　电话挂断的瞬间，空气中弥漫着别样的味道。她笑了，一绺发丝垂绕脖颈。舐犊之情，人皆有之，拥有三个孩子的她懂。

　　毋庸置疑，她是幸运的，遇到了善解人意的父母，懂事的孩子；她将心比心，用爱化解了一触即发的尴尬，获得了对方的谅解，活成了中年人期冀的样子。

　　清晨，当第一抹阳光普照大地，她见到了孩子和他的妈妈。暖暖的笑容像极了那日的天气，晴朗无云，柔风拂面，云淡风轻。

　　她示意孩子坐至身旁，仔细询问孩子，柔声细语充满关切；孩子呢，一字一顿说出疑惑；妈妈则自始至终面带微笑，其乐融融……

　　花开半夏，她所生活的每一块土地，每一汪海洋，每一片天空，漩涡无处不在。她轻轻拨弄着柔软的发丝，半酣半睡：每道漩涡不过就是一次闪烁，一个故事而已。

　　后记：

　　生活总是这样，风平浪静总是一时，海浪声声才是常态。

　　作者简介：

　　牛燕，河南省巩义市第三初级中学语文教师。擅长用文字记录生活的点滴，善于在班上营造浓厚的写作氛围，喜欢创设轻松愉悦的教学环境，喜欢时不时地写篇下水文，点燃了一届届学生的写作热情。毕业至今20年，所带班级的孩子们，大多与写作结下了不解之缘，从而踏上神奇美妙的写作之旅。有作品入选《师兴旷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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