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子出生那年，狗子娘已经生了五个闺女。

　　这可急坏了狗子爹，万贯家业就断送到自己手里么？于是修桥补路烧香拜佛，或许感动了上苍，才有了狗子。

　　狗子是在酒作坊灶坑里出生的，那天，狗子娘正在烧火，一阵肚子疼，来不及跑到屋里，狗子就爬了出来。接生婆是狗子奶奶。

　　狗子爹扒开小腿看了又看，亲了一口，仰天大笑。大步走进里间，搬一个大酒坛就往外跑。

　　天成哥，俺家有后了。没进家门，狗子爹就向正扫院子的教书先生刘天成嚷道。他两个是从小玩到大的哥们儿，又是多年酒友。

　　这就是我常对你说的，我爷传下来的“女儿红”，一共两坛，寸滴寸金，今儿个咱弟兄俩喝点儿，剩下做九时亲戚邻居尝尝。那一坛作传家宝，一代一代传下去。狗子爹指着怀中的坛子说。

　　刘天成是酒鬼，把扫了半个院子的扫帚一扔，摘几根院角处种的黄瓜，盛半瓢生花生，放到堂屋破桌子上。

　　孩他娘，炒一盘鸡蛋去。刘天成朝里屋喊。

　　你不是刚卖了吗？里屋传来女人的声音。

　　那就这样吧。刘天成去厨房拿两个小碗，走几步，又回去换两个大碗。

　　天成哥，给孩子取个名吧，你有学问。狗子爹说。

　　就叫狗子吧，名字贱，好养活。

　　中，叫孬狗也中，只要好养活。

　　天成哥，你当孩子干爹吧，正好你姓刘，能留得住。狗子爹不想让狗子有一点意外。

　　谢谢兄弟看得起，咱一定把狗子培养成秀才。

　　启封喝酒，满屋浓香。酒倒碗里，淡黄，挂碗边，微黏。上乘好酒。两人用大碗敞开喝。一根黄瓜没吃完，两个人都倒在桌子上。

　　刘天成慢慢抬起头来，看着桌子上的酒坛子，努力站起，轻轻倒满一碗，抿一小口。小心的捧到厨房，回来看看趴在桌子上的狗子爹，接着睡。

　　自从认了干爹之后，狗子一天一天长大，结结实实的。刘天成更是三天两头儿，有事儿没事儿过来喝两碗。毕竟，酒作坊不怕酒量大的人。刘天成教狗子也很认真，小小年纪已能识文断字。

　　就在狗子15岁那年，兵荒马乱，盗贼四起。殷实人家也家徒四壁食不果腹。狗子爹看着堆积如山的一坛坛酒，发愁。作坊已经停了，酒卖不出去。

　　听说长垣还算太平，应该有销路。刘天成给狗子爹出主意。长垣不远，过黄河就到，河上有浮桥。

　　狗子爹套上马车，装了满满一车酒，过黄河卖酒去了。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派出去人找，有人说让抓兵的抓走了，有人说让盗贼害了，还有人说过黄河时马受惊吓，掉到黄河里淹死了。人反正没了。

　　过了一年，狗子娘给狗子爹立了一座衣冠冢。大事儿小事儿，都是干爹操办。

　　刘天成把狗子拉到一边，悄悄地说:你爹在那边受罪呢，我梦见他了。他指指天上。

　　狗子一脸懵：干爹，咋了？

　　你爹在那边没钱买酒，叫我把你家那坛酒给他捎去。

　　狗子是孝子，也知道酒就是爹的命，就进屋把那坛子“女儿红”抱给了干爹。

　　就在过“百天”的那个上午，狗子爹回来了。他是被一群打败的士兵抓走了，当了一年多伙夫，瞅空跑了回来。干爹一句话也没说，低着头回到自己家。

　　年关狗子去给干爹磕头，干娘说：病了，他谁也不见。

　　狗子爹受了惊吓，到家不久就病倒了。临死的时候对狗子说：不就是一坛子酒吗？这干亲咋就不亲了呢？

　　作者简介：

　　许青海，山东省东明县职业中等专业学校英语教师。曾获中国作家协会诗歌大赛奖，诗歌《笼中鸟》被武汉作家展览馆收藏。多篇诗文散见于《人民日报》《星星诗刊》《菏泽日报》等报刊。有作品入选《师兴旷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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