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还记得咱们一边捡拾着地皮菌，一边疯唱着“编排”咱学校吗？

　　“一年级，二年级，一二三四五年级，小学全在一堆里；没桌凳，没得书，三百学生四间屋，扫地一次两筐土。

　　破房子，没窗子，泥巴木板搭架子；养猪人，不让养，学校办个养猪场……”

　　依照“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的提法，我们这些本该在校园里成长的“苗”，大都荒芜成了校外勤工俭学的“草”。

　　在大中小三个“勤工俭学”的群体中，咱们是从捡地皮菌的“小群”开始的。地皮菌隐没在阳光下，现形在雨露里。

　　在山坡，在田埂，在沟边，在渠畔，湿漉漉的草地上，地皮菌柔软鲜嫩。它们形状各异，千姿百态。有的如同压缩版莲叶，所以叫地曲莲；有的如同黑木耳，所以叫湿地耳。有的大过手掌，有的小若豆瓣，有的厚似绒毯，有的薄若蝉翼，所以它们的别名格外多。

　　夏天的晨露和雨后，是捡拾地皮菌的最好时机。地皮菌，湿时半箩筐，晒干一大捧，用水一泡，立马十倍二十倍膨胀。地皮菌可以百搭其它食材，做成各式各样的美味佳肴。

　　燕子，你手疾眼快，捡的总是我的几倍、好几倍。往老师那儿交“货”，立马形成鲜明对比。这一比便比出了“伤害”，因为，你不单单把我比得大败，重要的是你把老师比得“大火”！

　　老师表扬着你篮子里地皮菌的数量和质量，指着个别人的篮子和鼻子：“同样的时间，人家燕子……而你……”

　　老师越比越恼火，一脚把我的篮子踢飞。篮子球样滚出去，那沉睡篮底的可怜巴巴的地皮菌被“惊醒”。“蝴蝶”样翩然飞离篮子，稀稀落落，飞成了我的无地自容。

　　我终于有些明白了，你踢毽子的娴熟技术对那个撒泼女童的“伤害”，一如我的难堪，被你的优秀晾晒在众目睽睽的嘲笑里。

　　但是，我并不因此而恨你，反而进一步仰望你，羡慕你。我仰望你的身高，我羡慕你的麻利。

　　对比了这一个被你打败的人的没心没肺，和另一个踢输了毽子的人的胡搅蛮缠，你水到渠成般“醒悟”过来——原来优秀也能成为战争诱因嘞。下次交“货”之前，你一定分些“货”给我，拿捏好彼此差别的分寸，保护我的篮子不再成球，保护我的颜面不再在同学那儿毁得一败涂地……

　　升入初中一年级，我们由“小群”步入“中群”。

　　“小群”里，我一次次在你的“快和多”中难堪；“中群”里，你我的优势开始得以互补和平衡。

　　你手脚麻利，可以挖很多中草药，但是你那柳条身型能比得我这门墩子负重吗？待干粮馍一次次用山泉水送进肚子，太阳在咱们的“勤工”中“减削”着离老金山顶的高度，咱们开始循着出山的路径回家。

　　一里轻二里重，半斤八两拿不动，手脚麻利成了你的包袱，你的山货太多，你拿不动了。于是，弥补“蝴蝶飞舞”难堪的时刻到来了。我把山货集中到一个筺里，用两根葛藤捆扎起来背在双肩上，再把两人的挖药铲一手掂一个，轻快地在前面跑。

　　甩下牧童样的你，提溜着个空篮子，追在牛身后。

　　赢你一回不够，我还必须接着展示能耐，找补我一次次输给你的心里的不平！

　　继续进行的勤工俭学，赶着我们一路上山。这是扒蝎子季节，你看见蝎子蜈蚣总是因恐惧而失手让其跑掉。我，不用夹子，赤手空拳，便可以将其生擒活捉！在快和多面前，一次次吃败仗的我，要让你看看快和多在我抓蝎子的时候，会怎样打败你！

　　你翻出石头下一只蝎子，用夹子折腾半天装不到瓶子里。它从你颤抖的夹子上掉去草丛，旋即无影无踪。而我，一经发现目标便一口气吹过去，怕风的蝎子立马卷起尾巴驻足不动。我迅雷不及掩耳出手捏紧它卷起的尾巴，塞进瓶中，一瞬间便完成了一只蝎子的捕捉过程。

　　那动作，呼呼生风，风之疾，伴着哨音；那手势，形同武功，功之速，只在转瞬！看得你目瞪口呆，胆战心惊。当然，我也看见了你投给我的钦佩的眼神。赢你的感觉真好！

　　又一次双喜临门，一块石头下扒出两只“老乌紫”（咱们如此称谓老蝎子。相当于说哪个人厉害，会说他红的发紫，说老蝎子厉害应该就是乌的发紫。“老乌紫”大概就是这意思）。若慢了，咱捉这只，那只就跑了。所以我简化程序，一口气吹过去，手紧随风后便触到老蝎子尚未卷紧的尾巴。人丢大了，悲剧来了，蝎子恶毒地在捕捉者拇指上攮了一针后，乘着一副童嗓发出的嘹亮的“饯行乐章”，它们夫妻双双摇着得胜的尾巴从容遁入草丛！

　　永远忘不了那天我被蝎子蛰了之后的情形。你一改我的鞋飞入池塘那次的欢欣，我在惨叫里看到，泪光滢滢的你匪夷所思地解下鞋带，三下五去二把我的右拇指勒紧，用以阻止蝎毒扩散。又顺手掰下一棵老山刺，类似消毒样在嘴巴上用唾液沾湿，用干净的衣角捋捋，迅速把被蛰的地方挑破。然后张开你的秀口，使劲吮吸那开始发紫的拇指。一顿行云流水，“养之有素”地完成了一次“战场救护”。

　　看着你，我莫名诧异，忘却了蝎蛰的疼痛。盯着你冒汗的苹果样红白红白的脸，问你，哪学来的？你说，奶奶说的，第一次弄……

　　那一刻，对你那个读过私塾的奶奶的厉害的认识，倏然升华了几重。带伤归来，你那神仙奶奶知道后，拿着一盒补车胎用的胶油，拧扯着小脚，到我们家。把我那缠着你黑色鞋带的右手拇指塞入胶油里，那钻心的疼痛立马消失……

　　燕子，在那被耽误的无奈的岁月里，我记住了那次幸福而美丽的疼痛。

　　当孩子不是学生只是孩子时，哪管它啥耽误，哪知道啥苦乐。乱，它乱它的，不影响兴高采烈；苦，你苦你的，不耽误苦中作乐！这一切，因为懵懂，因为未来还未来，因为“苦果”还未果！

　　小时候听有人把事物的两面性比做“双刃剑”，觉得莫测高深！酝酿半个世纪之后，我们恍然大悟，啥事儿不是双刃的刀子？啥事儿没得两面性？你踢毽子的长处，变成了招惹是非的短处；你捡地皮菌的快处，成了我的筐子被踢飞的“坏处”；被蝎子蛰了是天大的不幸，但是你的处置过程居然那么美丽，它成了我一生难以忘却的幸福的疼痛。这就是“双刃剑”，这就是两面性。

　　反观人生，孩提时的苦难，难道就只是苦难？童年读书的美好时光被耽误自不必说，但是，童年经历的饥饿和蝎蛰，白眼和欺负，难道就只有耽误、饥饿和疼痛？对比今天儿孙们的童年的幸与不幸，我们的童年，并不全是苦涩，并不全是耽误！

　　记忆的黑白胶带里，山路上，夕阳里，定格着一对挖药逮蝎子的少男少女的苦乐年华。带着那次美丽的疼痛，我就要升入学校勤工俭学的“大群”了……

　　作者简介：

　　张家本，河南省邓州市人。河南省作协会员。做国企干部和政府机关干部期间，未曾稍事驻笔，于是被调入市文联做十余年期刊编辑。辛丑年退休。笔耕困顿时下田，农耕快乐时笔耕。作品曾获得河南省科技成果奖，获农民日报、河南电台、南阳日报等报刊（台）各类大奖赛奖项若干。散文集《晾晒岁月》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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