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绿皮火车

　　上大学的时候坐得最多的交通工具就是绿皮火车，很慢很慢的速度，硬座，推拉车窗，陈旧的茶水炉和逼仄肮脏的厕所，拥挤的过道，难闻的气味和难吃的盒饭。其实那时候你很少买盒饭吃，买完返程的车票兜里就没多余的钱了，常常是啃一块从学校食堂买的变得发硬的面包，喝白开水，简单填饱肚子后就靠在两节车厢的接口处听广播里的流行歌曲，好像有《大约在冬季》《北方的狼》《让世界充满爱》之类。

　　那时候暑假你很少回家，在空荡荡的大学校园里，读书，打排球，敲打核桃树上的核桃。去食堂打饭和提开水也不用排队了，一种自由的状态，绿皮火车的记忆离你的暑假很遥远。但寒假必须回家，年是要过的，绿皮火车的记忆和冬天靠得太近太近。

　　那时候去省城打工的人还不多，但正赶上回家过年的高峰，买一张有座位的车票太难。买不到坐票，只能挤在过道里，或者是两节车厢的接口处，身体随着列车“况且况且”地晃来晃去。“车身在轻轻地颤动。人们在轻轻地摇摆。多么甜蜜的摇篮啊！”（王蒙《春之声》）那时候你还喜欢王蒙的小说，一种天马行空的感觉，但摇晃的车身没有让你感觉到摇篮的甜蜜，王蒙写《春之声》时内心涌满的全是激情，如破冰的春水在汩汩流淌。那时候你喜欢王蒙的小说，但内心深处却没有王蒙的激情，你在返乡的路上，一个落魄的读书人。

　　你把目光投向窗外，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枯干的树枝在寒冷的风中，没有一点生机。“轻轻的我将离开你，请将眼角的泪拭去，漫漫长夜里，未来日子里，亲爱的你别为我哭泣。”（齐秦《大约在冬季》歌词）齐秦的歌声在车厢里流淌，简单直白的情感，褪去浮华的朴素，没有一点点煽情的东西，如同正在北方原野上行驶的绿皮火车，向着明确的目标滑行。

　　绿皮火车在你生命的旅途中滑行，滑行的还有时间，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对绿皮火车的记忆越来越遥远。偶尔在梦中会有一辆绿皮火车开过，车厢里是一些模模糊糊的身影，寒冷很坚硬。

　　但绿皮火车并没有从你的生活中完全消失，命中注定许多年后你们还有一次邂逅。

　　那是一个夏天，有一个去石岛开会的任务，同去的是鄄城的西英弟和成武的老蔡兄。去石岛要转道烟台，你找车站工作的朋友提前买了火车票，晚九点左右开车，朋友说是绿皮车，硬卧，没有空调，很热。你没有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绿皮火车还在滑行，那些和绿皮火车叠加在一起的记忆又复苏了，内心深处涌起了一些久违的激动。

　　西英弟和老蔡兄提前赶到你生活的小城，离开车还有一段时间，你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小酒馆，带了两瓶白酒（小糊涂仙），和火车站工作的朋友一起小聚。

　　七月的天气，下午五点多钟的太阳光还很强烈。小酒馆没有空调，老式的电风扇在头顶嘎嘎作响。点了几样家常小菜，举杯，喝完一瓶白酒后就换成冰啤酒了，天气太热。

　　那个等待绿皮火车喝酒的夜晚好像还在眼前，去远方前放松的感觉，还有一些隐隐的期待，在一个小城待久之后的倦怠，被远方的风景激活了想象。

　　你们走进车站，检票后从天桥下去，绿皮火车静静地卧在铁轨上，外观没有什么变化。上了卧铺车厢，才感觉依然那么简陋。你带了白酒和菜肴，想到车上三个人一起喝，上车后才发现车厢里比想象的要热得多。

　　车窗洞开着，头顶的小风扇吹出的全是热风。汗水把衣服弄得水湿，于是光膀子，只穿一大裤头。硬卧车厢里过来过去的人光膀子的居多，热浪滚滚，期待车开起来后会好一点。

　　车开起来了，吹进来的风一点都不凉快，汗水还在流淌，喝酒的心情一点都没有了，靠窗坐着，小城的灯火一点一点远去，绿皮火车行驶在无边的黑暗中，热浪围裹着你，你无处遁逃。

　　没有一点睡意，但还是躺在了卧铺上，是上铺，离小风扇很近，已是下半夜，感觉车窗外的风有一点凉意，迷迷糊糊睡着了。在闷热的绿皮火车上，你真的睡着了。

　　睡梦中，有绿皮火车长长短短的汽笛声。

二、夏的天

　　去石岛的那个夏天，有海水的清凉和海风的咸涩。

　　“一看见海就流泪了，我莫不是海的儿子吧，连眼泪也咸咸的呀！”（孔孚《母与子》）上大学的时候喜欢孔孚先生的文字，毕业论文写的就是孔孚的“山水诗”，袁忠岳先生批改的论文，给了你很高的分数。

　　那个夏天看见海，当然不是第一次，上大学的时候你去过海边，大海对人是一种致命的诱惑，那种诱惑在记忆的最深处，一种隐秘的情感。

　　你写海的文字很少，好多次在海边吹着海风，记忆在风中，记忆没有在风中消失。

　　那时候开会时间安排得很松散，有一些自由的时间让你们在小岛上转转。记忆中的石岛有一些故事，小时候就看过的影片《石岛之子》，故事情节模糊在石岛整洁的街道上，街道两边有绿绿的大树，站在树荫下很凉快。

　　那次石岛之行最大的收获是认识了一位鄄城老乡车超。

　　石岛会议是省厅召集的，与会人员有各市的，还有高校的，报到后不久，你收到了一条信息，说他在滨州医学院烟台分院工作，家是菏泽的，想晚上约与会的菏泽老乡聚聚，署名车超，于是那晚就见了面。

　　他订的酒店门脸不张扬，进去后才发现是一家很有品位的酒店，装饰简约而不失高贵。车超一家人站在酒店门等你们，他个子很高，一个帅气十足的小伙子，他的夫人站在他旁边，娇小的烟台姑娘，还有那个三岁的小男孩，一家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

　　车超说请老乡随便吃点，但你知道他用心了，酒是济南较好的金趵，菜虽然没有海参鲍鱼，但老板鱼，海蟹，对虾，海螺挤满了餐桌。

　　车超海量，同去的几个都喝醉了，他还很清醒，脸上一直挂着沉稳的微笑，他让夫人陪孩子先回宾馆休息，又约你们几个到海边唱歌。

　　夏天夜晚的海边是个让人放松的地方，海涛上有一些唱歌的摊点。那夜你真的醉了，几个人都光着脚站在沙滩上，音响效果不太好，你拿着话筒唱那首《大海》，酒精和糟糕的音响让你把那首歌唱得支离破碎，你深一脚浅一脚前后摇晃，车超在你身边扶着你，夏夜的海风吹来，把你的歌声传得很远很远。

　　那个夏天之后你们成了很好的朋友，发信息，打电话。有一年他从烟台回鄄城老家过年，你赶到鄄城和他见面。记得是大年初五，你们是在鄄城温泉宾馆吃的饭，在座的还有鄄城的几个朋友。那天兴致都很高，除了车超，你们都喝高了，醉意朦胧中，你看见车超脸上一直挂着沉稳的微笑，和他的年龄不相称的微笑，那年他才三十岁。

　　散场后他往你车里装一些烟台的土特产，还有两瓶红酒，他说是法国的朋友送的，品质不错，让你自己留着喝。但那次见面后却再也见不到他了，年后不久他开车去沈阳，车祸把他的躯体和灵魂永久地留在了那片陌生的土地上。得知他出事的消息后你沉默了很长的一段日子，他在医学院办公室，下一步应该有很好的前途，但车祸给一切划上了句号，让你的内心留下了永远的痛。他送给你的那两瓶价格昂贵的红酒在你的酒柜里沉睡了许多年，你知道这辈子不会把它们打开。

三、还是夏的天

　　记忆和夏天纠缠不清。

　　好多年前的中考是在七月份，天气非常炎热，雨季已经来临，雨后的天气常常是洗桑拿的感觉。

　　你在小县城的那所中学教书，距离去石岛开会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和空间，你忘记了那段时间和那些空间是怎样填满的，它们梦一样存在过，就像记忆中北京的过街天桥下面，一对中年男女在拥吻，你坐在一辆公交车上，看见窗外拥吻的场景一晃而过，呼啸的车辆和人流一晃而过，那也是一个夏天，北京夏天的阳光同样灼人。

　　和北京夏天的阳光一样，小县城夏天的阳光在那所中学校园恣意流淌。学校已经放暑假，因为不再站讲台，衣着上就有了一些解放，你换上了大裤衩和短衫，拖鞋，摇一把扇子，除了监考时间，你都是这样的装束。

　　监考很枯燥，那时候教室里没有电风扇，更没有空调，考生们挥汗如雨，你们也是汗流浃背，在炎热的绝望中等待考试结束铃声的响起。

　　中考阅卷应该是中考过程中让人最感惬意的一个环节。

　　学生们离开了校园，偌大的校园变得空荡起来。

　　那时候你和你的同事们都在学校居住，老教师们有单独的院落，年轻教师有自己的一两间平房。你住的那两间平房离教学楼很近，站在教学楼上能清晰地看见小院子里晾晒的被单。

　　那时候语文组有十几位教师，在你没有教书之前有几位是你的老师，还有几位是你的同学，虽然你们聚在一起了，有了同事的称谓，但你的内心深处还留存着对老师的敬畏，保留着当学生时的那份谦卑。

　　学校教务处给每个教研组分配阅卷任务，划分阅卷场地。语文组的阅卷场地定在中间教学楼二楼靠东的几间教室。密封好的试卷从教务处领过来了，你们分了三个组：一组负责改选择题，一组负责改阅读题，一组负责改作文。批改作文较费力气，由教高三语文的教师承担。

　　教务处买了几车西瓜，每个阅卷小组都分了一些，你们把西瓜搬到二楼教室里，你从家里拿了一把菜刀切西瓜，圆圆的西瓜堆在教室的一个角落里，没有读书声的教室有了一些居家的味道，衣着宽松随意的你们有了一些放松的心境，几张课桌平拼在一起摆放试卷，一人一张课桌开始阅卷子。

　　你教高三的时候居多，自然分在批改作文的那组。批改作文的标准比较宽泛，几个人挑了几篇作文一起讨论，定出一类二类三类作文的分数，有一个大致标准后，就分开行动了。

　　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网络，没有现在的一些八卦，阅卷的空隙间，你们一边吃着西瓜，一边聊学生的作文，一些偏离文体和立意的作文成了你们主要的谈资。

　　几位老教师会开一些小玩笑，年轻的几位只有听的份，有时候也会在内心附和一下。

　　因为雨季已经来临，阅卷的过程中一抬头看见乌云滚滚，大风把校园里的几棵槐树摇来摇去，卷起的尘土，弥漫在空间。

　　大家都慌起来，留下一两个人守着试卷，其他的都跑回家去关窗户收拾晾晒的衣物，顺便带上雨伞。

　　因为大都住在学校，回家的时间不长，但夏天的暴雨说来就来，回来晚一点的就淋湿了衣服。

　　暴雨让天暗下来了，室内光线不好，有几位教师把课桌搬到二楼的走廊里，风声和雨声，没有影响阅卷的进度。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后的空气变得格外清新，天空也变得干干净净。

　　休息的空隙间，有时候你会一个人站在二楼的走廊上，靠着栏杆往东望过去，先看见你的两间平房，平房里靠墙的书橱，装满你大学时留下的书籍，有你喜欢的《西方美术史话》、《梵高传》和海子顾城北岛的诗集，还有许多卡带。书橱上蒙着一层细细的灰尘，如密密麻麻的时间，簇拥在书橱的周围。越过两间平房还是一些平房，那时候高楼很少，越过一片平房的屋顶，就是学校的围墙，围墙外是田野，玉米和棉花已经长高，绿绿的很有生机。眺望的时间长一些，你还会看见田野尽头的一些村庄，看见村庄里的绿树和绿树上的蝉鸣，那是夏天的声音，时远时近，让你无法把握。

四、如梦令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李清照如是说。

　　“断肠、断肠，人共楚天俱远。”秦观如是说。

　　“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纳兰性德如是说。

　　“那是夏天的声音，时远时近，让你无法把握。”你如是说。

　　作者简介：

　　崔中华，供职于山东省菏泽市教育局。有文字散见报刊，有散文集《教过书的人》《如果大雪封门》《一抬头满天星辉》《天秋月又满》出版。有作品入选《师心有痕》《师者行吟》《师意盎然》《师墨飘香》《师兴旷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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