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智育：2014年公公去世，又过了两年，婆婆去世。两个老人的离开让老家的房子闲置起来，但我们依然会定时回家看看，去打扫一下房间，去清除院子里的杂草，让家依旧保持着它的干净与整洁，让老家依旧有家的味道，依旧有着热气腾腾的生活气息。

　　村里要拆迁的消息很早就在村民中传来传去。爱人说，拆迁哪会那么容易，说说而已，所以我们也就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可是2020年的冬月，堂叔打来电话说，让我们回去到村委会签订拆迁协议。

　　当老家要被拆迁的消息落下实锤，我们的心里是五味杂陈。我和爱人驱车赶回老家，看到村委会里人头攒动。人们排着长队等待着签字。天气异常寒冷，但我从人们的脸上读出的是兴奋、不舍还有说不清的酸楚。冷风吹起，我紧紧裹了一下大衣，在这冷风中人们对拆迁的热情似乎不曾减少，这热情中有叹息，也有期望。因为回来的晚，我们排在长队的后面，看着这熙攘的人群，不知为何，我的内心涌起了莫名的惆怅和莫名的失落。

　　终于轮到我们。拆迁办的人员把拆迁协议书放在我们面前，让我们签字。当我们在白纸黑字的协议上摁下手印的那一刻，我的心如刀割般疼痛，不愿，不舍，不想，这些感情一起奔涌在我的心里。鲜血的手印摁在了协议书上，再过一段时间老家就要被拆除，家，永远再无法回去。

　　自从签了协议之后，我总有一种感觉，那个家不会属于我们了,真的再也不会属于我们了。过了一段时间，堂叔又打来电话说，过几天挖掘机和推土机要进驻我们家的那个胡同，让我们赶快回去收拾一下家里的东西。也就是说，我们的老家过几天就要被推掉了，我们的家将不复存在。爱人接完电话，看到他的泪水在眼睛里打转，我也是泪眼婆娑。我们要回去，一定要回去的，再看一眼老家，再看一眼承载着我们记忆，承载着我们酸甜苦辣的家。

　　当我们驱车到了老家，还没有到家门口，就已经听到了附近挖掘机和推土机的隆隆声，仿佛有一种东西在拉扯着我的心,这声音似乎要穿裂我的心脏，让人难以忍耐。看着已经被拆掉的人家，看着那在冷风中挺立的断垣残壁，它们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终于到了老家的门口，看着锁着的院门，它还完好！我轻轻地打开院门，院子里公婆亲手栽种的枣树依然坚挺而昂然，在冷风中展示着生命的倔强；那架葡萄，叶子基本落光，黑褐色的虬枝攀附在旁边的柿子树上；虽然柿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但是挂在最高枝头的柿子，红艳艳的，很是耀眼，也让这个家显得有些生机，我看着它们，我的心突然紧皱了一下：这些陪伴我们这么多年的生命啊，他们都浑然不知，今天他们即将被连根拔起。

　　我走在院子里，再去触摸一下这个家各处的体温。我用手抚摸着每一棵树的躯干，我多么希望他们永远生长在这个家里，可是，不可能了。打枣子的快乐；摘葡萄的愉悦；还有在长长的竹竿上套一个小袋子，套取柿子的有趣……这一切将永远消失在我们的小院。我用钥匙打开屋门，客厅的摆设依然是公婆还在世的样子，那茶几上还摆着我们曾经用过的茶杯。穿过客厅，我走到东面的卧室，还是公婆在的样子，不过，公婆的遗像摆放在桌子上，我不自觉地端详他们，仿佛他们已然生活在我们这个家！不知为什么，我眼泪竟无法自控。

　　我望着二老，想到他们的省吃俭用，想到他们的温和与慈善，想到他们从不愿打扰儿女的生活而甘愿忍受的孤独与落寞……我仿佛又回到从前：院子里公婆亲自栽种蔬菜，每次回家他们都会为我们装满一袋子，让我们带回城里；我的耳边仿佛又听到婆婆喊我们吃饭的声音；仿佛看到婆婆牵着她孙女的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而如今，他们静静地在这里，为我们守候这个家，从不曾离去！

　　想自己永远回不去的家，想那宽敞的院落，想那院落里曾经的欢笑，想那院落里的葡萄树，想那红红的柿子，想在这个家里公婆的晚年……这一切将成为永远的记忆了，再也回不去的记忆了。

　　人很多时候，愿意怀旧，可能是因为旧的东西最容易触动人内心最柔软的一面吧。我就在这寒冷的季节里咀嚼着这些记忆，咀嚼着这些难以忘怀的往事。

　　我又从屋里走到院子里，又从院子里走到屋里。我好像在寻找什么，又好像是想要留下点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再过几天，这里将被拆掉，在这个家被拆掉之前，我想在各屋看看，再看看，希望把记忆再加固一些。此时，我突然想起柳永的《八声甘州》里的两句，“叹年来踪迹，何时苦淹留？”，是啊，是什么事情让我驻足停留呢？是对这个家的爱，更是对这个家的留恋！

　　我踩着飘落于地的落叶，窸窸窣窣，那声音仿佛在说：“再见，再见！”是啊，拆迁，拆走的是外物，拆不走的是对亲人的牵挂！拆不走的是故土情深！

　　寒风乍起，凉意袭来。我想等到新房交付的时候，也许会是最温暖的时候。

　　我追寻着，追寻那曾经失去的美丽，也同样追寻与时俱进的美，生活本来是在不断追寻的过程中走向更加美好。我在想，乡亲们之所以能放下或压下对旧居的深厚感情，可能就是期待明天的生活会更加美好吧。

　　作者简介：

　　陈瑞芬，河北省石家庄电子信息学校语文教师。河北省德育优秀工作者，石家庄市优质课教师。在《中学语文》《语文报》《河北教育》《语文周报》等刊物上发表文章。出版散文诗歌集《生命如花 向阳而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