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您好！

　　这是我此生给您写的第二封信。第一封信是在我考上师范后写的，我把对您的所有不满、苛责都写得淋漓尽致。

　　您没有给我回信。后来，听和您一块打工的大舅说：“二妮，你给你爹写了什么呀？他看完信，哭得嗷嗷地。”当时，我颇为得意，觉得自己的文笔特了不起，您终于懂得忏悔自己的行为了。

　　现在，我也活到了您那时的年纪。我扪心自问，我到底要您忏悔什么啊？！

　　或许，我要您忏悔自己对这个家庭的不负责任。您做得一手好菜，本村邻村，婚丧嫁娶，都来请您去掌勺。傍晚，当您肩上搭着一条毛巾，怀里抱着一瓶酒，趔趔趄趄走回家时，我

　　讨厌极了您那一身烟酒味。母亲田里家里忙了一天，还要给您洗衣服。因为不洗，您就没得换。我心疼母亲，就关上房门和您吵架。现在想想，说是吵架，可您一句话也没反驳过。

　　您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却整天那么多事要管。邻居闹地边子，人家婆媳吵架，父子关系不和……哪哪都有您的事，都来喊您去评评理。您只不过上过几年小学，识几个字，就觉得有理走遍天下，“清官”能断家务事。

　　或许，我要您忏悔自己的无能，不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我嘴刁挑食，总想着让母亲做好吃的给我，可我们家太穷，除了地里长的青菜，啥也没有。

　　我喜欢一个人睡一张床，可是家里没有那么多床。有一天晚上，寄居在姥姥家的姐姐回来了，要和我挤一张床。我哭闹着坚决不允许，从小我就脾气不好，您也拿我没辙。您坐在堂屋中间的小板凳上，默默地抽烟，好久好久，最终姐姐跟着母亲去睡。您在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塑料棚，铺上一条破麻袋，凑合着睡了一宿。我带着胜利的微笑，一觉睡到大天亮。

　　或许，我要您忏悔的事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可是，现在，却都变成了我对您的忏悔。

　　您收到那封信没有给我回信，并且您再也不可能给我回信了。那天，我还上着课，表妹来叫我，说您病得很重，让我回家。我不相信，您出去打工时还好好的。您给母亲说：“干完这一年，把盖咱这房子欠的钱都还了，我就不出去打工了。”

　　我回到家，并没有看到您的面容，家里人不让我看。您躺在黑木棺材里，还有鲜血从木板缝隙里流出来。我木然地听凭婶婶们给我穿上孝衣，系上孝带，耳朵里都是惋惜声。“大哥才52，就得脑溢血走了，二妮还在上学，小三还没娶媳妇，这事还没忙完呢。”“听说他正吃着饭就从板凳上秃噜下去，医院就在对过，都没抢救过来。”

　　我不说话，也没有哭，我就想着您掂着酒瓶子，再从外面醉醺醺地回来，我再和您吵架。

　　清明节回家祭奠，姐姐常念叨着：“爹啊，您孝顺，这些钱都给您，给我爷爷奶奶老爷爷老奶奶多买些吃的。不用再为钱作难了啊。”我还是木然地，不相信您会不回来，您还没给我回信呢。

　　时光总是那么匆匆，一晃眼，您走了已经26年了。这些年，我开始念着您的好，也不知不觉成长为您的模样。

　　您做得一手好菜，春节炖骨头，香味扑鼻，我想起您往我嘴里塞碎肉的情景，边塞边说：“俺二妮长得瘦，得多吃点好的补补，才有力气拿奖状。”拿奖状，是和肉香和父爱联系在一起的温暖回忆。当屋里土墙上用浆糊粘满我的奖状时，我仿佛看到您举杯小酌，笑眯眯的慈祥。我也做得一手好菜，喂先生喂女儿，弥补了您对家人照顾的不足。招待亲朋好友，又学会了您的无私奉献。我每年都会拿几张荣誉证书，就为了祭奠您的时候可以念叨念叨，让您苦难的生活里多一些欣慰。

　　您写得一手好字——好毛笔字。一入腊月，就开始给人家写对联。人家拿着红纸来啦，您放下饭碗，就裁裁剪剪，稍加思索，写下让人家称心如意的对联。搭了墨水和功夫，还傻呵呵地笑。我做志愿者，县里乡里的讲课，帮助了很多的家庭和孩子。每当家长说他们的亲子关系得以缓和，孩子的生活走上正轨了，我也是傻呵呵地笑。

　　您从来热爱生活，不惧怕风雨苦难。翻看旧相册，看到您和“不到长城非好汉”碑石的合影，我仿佛看到了您的意气风发；看到您在渡船上站成一棵松，在海上迎风破浪，我仿佛看到了您岿然不动的坚强豪迈。我也从来没有被生活的苦难吓倒，家境困窘时，我经常捡拾别人的衣服穿；教学遇到困难，我就到书里去寻找解决的办法；孩子们不听话，我也能和颜悦色，静待花开。

　　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是何等的悲哀！但您是个乐天派，不喜欢悲伤，我也要笑着面对生活。

　　您从来没有因为生活的苦难而流过泪。您收到我的信，不是悔恨，是伤心不被子女所理解吧？父亲，现在我理解了您的无私付出，理解了您深沉的父爱。更牢记着您日常生活里的叮咛：

　　公家的东西再好，咱一分也不能贪。

　　邻里有困难，咱能帮就伸把手。

　　要好好学文化，学好文化才能为国家做更多的事。

　　……

　　父亲，现在生活好了，房子车子咱家都有了。我们一家三口都是人民教师，做的都是教书育人的好事。我也不再任性，还被评为优秀教师了。

　　敬爱的父亲，或许，您从来没有因为女儿的不懂事而真正生气过。女儿的忏悔也只是自己内心不安罢了。

　　父亲，惟愿您收到这封信，能开怀地笑。

　　您的女儿：二妮

　　二0二二年六月十九日

　　作者简介：

　　马秋梅，山东省菏泽市定陶区冉堌镇中学语文教师，教研组长。菏泽市定陶区初中语文兼职教研员。爱读书，勤写作。热爱生活，喜欢记录平凡生活中的小美好。创校刊《冉星》并任主编。文章散见于《菏泽日报》《神州》等报刊，有作品入选《师兴旷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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