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劳动节飘然而至，田野里的麦子快要熟了。

　　一粒小麦从出芽分檗到扬花灌浆，一棵玉米从碧绿到金黄，需要奔跑多久，需要挂几帆风、沐几场雨，才能让乡愁安歇，才能真正体味到土地的意义。这是我最近想明白的事。

　　我的垂髫之年，麦收之后的夏季总是在外祖母家度过的。见过舅舅舅母们，一个卷了白砂糖的烙馍就递到我手里，这是在我家从来没有的待遇。新烙馍白白软软，褚黄的焦花点缀其间，像光洁碾场上矗立的圆圆麦秸垛；白砂糖亮亮晶晶，嚼起来沙沙作响，如细雨洒落青青麦叶。那来自麦面的香味和糖粒的甜味融化了物质匮乏年代的酸楚，真是素食界绝妙的搭配。

　　外祖父家殷实宽敞，三进院落一律青砖灰瓦，大门临街开在北边，高高厚厚的门槛，儿时的我常常爬进爬出，不管是否狼狈。从主屋到后门，一道土坡向下通往河边果园。几棵柿子树和枣树大约得了河水的润泽，长得很是高大粗壮，挂果的时候，灯笼般的柿子照亮了整个园子，长生果一般的酥枣灰枣在枝叶间闪光沁香。垂涎的孩童趁着大人午睡，悄悄捡几块砖头瓦砾投掷，那些闪着釉光的红的绿的枣儿就骨碌碌滚到树下草丛里。

　　我常常坐在方方正正的门石上眺望，河岸堤坝宽阔，银亮的河水鳞波翻涌，对岸的田地农人牵牛耕作，羊群在夕阳余晖里缓缓而归。

　　母亲归省时，谈及家中劳作，常常形容玉米地是“竹竿园”，在里面薅草可凉快；说那些玉米们长得“可齐整”，看见就觉得可亲；说“虎子”（看家的黄犬）可听话，天天跟着去地里干活。我在一旁摇着母亲袖管道：“比我还齐整、还听话？”大人们哈哈一笑。

　　等我长到十几岁，和父母一起田间劳动时，才发现，“竹竿园”里并不凉快，闷热得像蒸笼，汗水蚂蚁一样爬过脸颊，长长的玉米叶子也并不友善，划过手臂就是一道起棱变红的毛边伤口，再经汗水腌渍，烈日烧灼，火辣辣地疼。尤其是端着花脸瓷盆给每一棵玉米施肥，白色细面的碳氨刺鼻冲头，不能畅快呼吸，憋得我眼泪都要迸出来了。

　　而亲爱的麦子，人们形容她们“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麦陇青青三月时，白雉朝飞挟两雌”。麦野青青，布谷声声，粉白的打碗碗花，浅黄的菟丝子，淡紫的扁豆花，茎缠蝶绕，甜香阵阵。

　　美好的景致是文人雅士的，艰辛劬劳则是农人们的。初三那年，母亲生病，焦麦炸豆之时，只得让正在复习备考的我回家帮着收麦。割麦捆麦装车上垛，碾场摊晒打籽扬场，人工牛力，程序繁杂。盼着天晴早些把麦粒晒干收进粮仓，也暗暗祈祷太阳不要把我晒成“西红柿”，因为同学们诧异的目光更灼人。听父亲说，为着耽误我的功课，母亲自责了好久。现在想想，马斯洛需求理论金字塔的最底层尚且达不到，又怎么要求精神飞升呢？

　　犁地碾场之类需要请人帮忙，母亲煮一大铁锅猪肉粉条，先满满盛两碗送过去，剩下的我们兄妹解解馋，给父亲留一些，她兑些开水，拌到面条里自己吃。后来我们兄妹上学工作，父亲考上公办教师，按规定，转户口可以带家属，母亲说，一个庄稼人没有土地，就没有念想，没有自己的根。以至我们填写表格时，她那一栏始终是“务农”。母亲劳作太不顾惜身体，鸡鸭鹅猪满棚满圈，风寒侵袭落下病根。劝她少干一点，她总是说，土地就是庄稼人的命，一天不干活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前几年，村里她名下的一亩二分地，父亲让五叔和一个堂叔种了，两个叔叔麦熟时节总是扛一大袋新面粉来，母亲还说，不干活就吃上新麦了，这是以往想都不敢想的事，老百姓真是赶上新时代，过上幸福生活。

　　老家院子里开辟一大片菜地，周末父母亲回去侍弄，绿莹莹地，果蔬粲然，爽目怡神。每到寒暑假，母亲总是催着回去，说，在城里，两只脚都不沾一丝儿土，不跟土地亲近，不见庄稼的面，好像缺个亲人在身边。

　　辛丑年五月，母亲却在麦子成熟的时候远去了。泪眼朦胧中，扔掉刚攀上竹架的黄瓜蔓，铲除绿袖红缨的早玉米，院子里搭起蓝白条纹的帐篷，灵棚两旁楹柱上糊着叫人心碎的蓝底白字挽联，正中一个大大的“奠”，地上铺满芦席，白布缠头麻片裹身的孝子孝孙们跪坐哀哭。大门外，两支唢呐响器班子卖力地表演对台戏，模拟各种唱腔各色声音逗笑观众。

　　当人生落幕，角色告别的时候，我们应该哭着离开，还是笑着归去？

　　西天的云彩依然那么绚丽，亲爱的妈妈却再也看不到了。为什么，留我一叶扁舟，在盛世繁华中独自飘荡？

　　天空之城，一片片黄裱纸般的云霞，被夕阳一一点燃。黑蝴蝶飘飞成阵，拉开沉重的夜幕。麦田摆开声势最浩大的祭场，麦香弥漫，所有的麦子都献上一份供食，妈妈，你的世界不缺粮食。一阵风过，所有的植物都虔诚地鞠躬行礼，一些悲伤过度的麦杆哭倒在地，妈妈，天堂的雨夜不缺泪水。

　　我做不到庄子“鼓盆而歌”的旷然达观，但我知道，这片土地上，在碧绿的成长季，在金黄的香气里，有无数个保护神戍守着我们安静和平的心灵疆域，让走累的乡愁歇一歇脚，然后振奋更多的力量向前去。

　　作者简介：

　　刘淑玲，河南省新郑市新烟中学语文教师，《轩辕诗词》执行主编，河南省作协会员，河南诗词学会理事，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著有古典诗词集《郑风疏影》，诗词散文多次获奖，在《轩辕诗词》《中州诗词》《诗词世界》《中华诗词》《郑州日报》等刊物发表大量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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