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寨的最后两排4户人家和整个村子似连似不连。前排一户，后排并排三户，像一个“品”字，只是下面两“口”间多了一“口”。多这一“口”便是跛三家，三家邻居半包围了跛三家。

　　跛三大名胡三，是他没文化的爹起的。胡三小时候翻精，用竹竿戳他二大爷家的驴屁股，被驴腿弹了一下，摔断了脚脖子，他爹没操心治，便落下了走路踮脚的毛病。大家便从小就喊他“跛三”。胡三倒也不在意，谁喊都应。

　　农村有句土话：“亲戚只盼亲戚富，邻居只想邻居穷”。可跛三这邻居们的家境，着实让跛三窝心，说直白些就是眼气、妒忌。

　　跛三家右手边是胡精家。跛三一直认为，“胡精”这名儿他爹真没错起。这货从小除了学习不中，其他啥事儿都精，能点子一个接一个。初中下学后，开始跟着他爹磨豆腐。几年后嫌磨豆腐累，还不挣钱，撂挑子不干了。跑去跟着后村一个绰号“赖孩儿”的老粮食贩子学贩粮食。还别说，这个确实来钱快，不到一年，出门骑的“飞鸽”便换成了“本田125”。每次出庄儿，胡精都刻意猛加几下油门，“突突”的轰鸣声过后，留下一溜黑烟。

　　这就已经让还在从地里刨食的跛三眼气得不能行了，谁知道最近这几年胡精又不提倒腾粮食的事儿了。天天西装革履，胳肢窝里夹着个黑包包，早出晚归。跛三疑惑：这货整的跟个国家干部似的，又瞅住啥挣钱门路了？

　　一天早上，胡精又出门，正好和跛三碰面。跛三问胡精：精哥，你这天天两头不见日头，又找着啥大生意了？

　　胡精笑笑：啥大生意啊，瞎跑，拉点存款。

　　拉存款？跛三吃了一惊，你进银行了？

　　咱一个泥腿子，进啥银行！胡精压低了声音有点神秘的说，我们这是公司，搞的是融资。

　　啥是融资？跛三更疑惑了。

　　就是谁有钱可以放到我们公司，我们给利息，利息比银行高得多哩，到时候本还是你的本……

　　胡精说这事儿，跛三连想都没敢想过。

　　“俺这也是让大家伙儿钱能生钱，都能致富。”胡精一脸骄傲。

　　大家富了没有，跛三不知道，但胡精这小子是真富了。先是拆掉了他爹给盖的大瓦房，直接一步到位换成了两层小楼，屋里豪华装修，家电一应俱全。前两年还开回来一辆十几万的“两头抿”的黑色小轿车。

　　只是这一年多里，胡精好像不见了。跛三听村里人议论说是胡精所说的融资公司出事了，很多人别说利息了，连老本都要不回来了。上面查这事——胡精应该是跑了。

　　有人直接找到胡精家里，可胡精老婆拿着离婚证理直气壮地给怼了出去。他老婆说，她和胡精去年就离婚了，胡精他是净身出户，屋里外头的家产都是我和儿子的，要钱找胡精自己要去。

　　跛三听了，心里不由更加佩服，日他娘，这鳖孙是真能！他离婚？前两天晚上我上他家借药锅，还撞见他们两口子在厨房里抱住啃哩！

　　跛三家左手边是胡全家。要说胡全家前些年的光景是真没法和跛三比。胡全重男轻女，那些年为了要个男孩儿，被乡里计划生育罚得家徒四壁。直到生了三个丫头后，终于得了一个儿子才罢休。

　　胡全的二闺女从小就被送到她姥娘家养大，到十几岁才接回来上的学。由于只生没养，从回来就有点儿叛逆，学不好好上，书不好好读。只读到初中二年级，便再也不愿上学了。偏偏这个闺女越长越水灵，随她娘的一双丹凤眼，高挑的身材，发育的好像比同龄人有点早，喜欢在男孩儿堆里招蜂引蝶。

　　不上学，家里也装不下。有一年过完春节便跟着村里的几个年轻人去了南方打工了。几年下来，没少给胡全家里寄钱，但就是再没回来。每到过年胡全都向当时一块出去的年轻人打听他闺女的情况，问她在那儿干啥，钱寄回来，人咋就不回来。几个人都是支支吾吾应付胡全，有的说在电子厂，有的说玩具厂……

　　最后几乎全村的人都知道，胡全的二闺女搁南方其实是在夜总会里“做那个”。没人好意思给胡全说，所以只有胡全自己不知道。胡全倒是很自豪，自己的闺女有能耐，能挣钱比啥都强！

　　后来，南方城市扫黄，胡全二闺女没法再呆下去，只好回到了县城，在县城里还是重操旧业。在一个酒桌上，这闺女出色的长相竟被一个和胡全年纪不差上下的房地产商相中了，给包养了起来。也该这闺女出头，不到一年，便给老头生下一个白胖小子。之前老头只有两个女儿，都已出闺，膝下无子，正愁着恁大的家业无人继承哩。

　　胡全闺女这一下成了功臣，老头立马将胡全原来的破瓦陋院全部拆掉。堂屋盖两层小洋楼，东屋带大门，连院墙头上都贴上琉璃瓦。院里除了几棵大树根旁，其他都硬化成水泥地。

　　胡全的儿子在市里上完中专，也被老头托人花钱安排进了乡里的一个执法机构，说是合同制。胡全不懂，啥合同不合同的，端的不都是国家的饭碗！

　　胡全家一夜之间仿佛进入了小康。就在胡精买车那一年，胡全曾私下对跛三说，俺二女婿说了，将来给他弟买车，至少要买一辆“四个圈圈”的。

　　跛三听得牙根直痒痒，跛三做梦也没想到，胡全当年费劲巴乎地生儿子，到老了竟然帮的是自己闺女的光。

　　这一点儿，跛三只有嫉妒的份儿，谁让自己生的两个都是儿子？大儿子读书还不争气，前几年上个职业学校，毕业啥球活不会，只有出去打工。要不是这两年自己包种一二十亩村里常年外出打工的人家的土地，弄不好连房子都翻拆不起。

　　让跛三心里平衡的是一路之隔、位于跛三家正前方的守正家。守正算起来和跛三还是刚出五服的弟兄。俩人同龄，一块儿进的学校门，又一块毕的业。初中毕业，跛三以全班倒数第一的成绩回家，守正以全乡第一的成绩被地区师范学校录取。那个年代考上师范不比现在考上北大清华在村里的轰动轻，何况守正还是这个小村里解放后第一个正儿八经考上学的人，当时，守正爹娘还在村里连续演了两场电影。因为这，跛三也没少挨他爹娘的说落，直到现在，跛三还是耿耿于怀。

　　可现在哩，你学习好能咋着，最后不还是回村里当个穷教师？娶个老婆也是农村人。听说现在工资一个月才四千多一点，一天只顶一百来块钱儿。我就是出去到工地上掂个泥、活个灰，不给个三二百，我也不干。就这还假清高，说人家胡精、胡全的钱来路不正。你正，你的钱哩？跛三时常在心里嘀咕。

　　守正这两年日子确实有点酸楚。本来就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儿子本科毕业又考上了研究生，学费一年一万多，还有生活费，算下来一年得小几万。守正老婆本来身体就不是太好，前年又被查出乳腺癌，还好是早期，做了手术，还得定期化疗和复查。所有开支都指望守正打到银行卡上的四千来块钱工资。

　　村里人同情守正。有人给守正出主意说：咱村里有一二十个孩子，放学书包扔家里只顾恋群玩，不知道写作业，天天到学校受批评，大人也得跟着帮光。不如你把这些孩子放学都集中到恁家，你辅导孩子写作业，顺便也替大人管管这群孩儿羔子，让孩子爸妈按月给你点儿辅导费，你手头不也宽松些？

　　守正生性正派，守正爹曾给守正说过：“邪门歪道的钱再多咱不挣”。可如今家里这情况，俗话说“钱是硬头货”“一分钱难死英雄汉”。守正看看老婆，想想儿子，犹豫了几天，答应了村里人。

　　村里人送孩子来守正家。守正约定，一个孩子一天按10块钱，一个月按四个星期，星期一到星期五收费，星期天两天免费。

　　守正性格斯文，却干啥事都较真，想着既然收人家钱了，就得对得起孩子。守正不仅仅是看着孩子们写作业，遇到不会的，守正该单独辅导单独辅导，该一齐讲讲的就像开课堂一样讲。守正是老师范生的底子，语文、数学、英语都不在话下。从此，村里大人几乎再没有因为孩子不写作业被老师叫到学校去了。

　　跛三从守正家平房后墙的窗户里经常听到守正操着抑扬顿挫的声调洪亮地讲题——守正从开始走上讲台就不会小声讲课。在学校，守正的讲课声能穿过校外两条街。

　　跛三一开始没有让自己的二儿子去守正家，因为二儿子和他哥差不多，读书不中。不是上学的料，就送到守正那儿也是白扔钱，自己家老坟里就没生出那根儿蒿子。

　　后来，看别人家的孩子都在守正那儿，自己的孩子放学回来连找个玩伴儿都没有。更重要的是，村里人都说把孩子放到守正那里以后，学习态度和成绩和以前比简直是天上地下。跛三也急忙把自己的小儿子送到了守正家。

　　一个月结束，小儿子晚上回家向跛三要当月的辅导费200元。跛三坐在床头计算：一个孩子一个月200元，在守正家学习的大概有十四五个孩子，这一个月就是近3000块，这一年就按十个月算，也是近三万块钱啊！乖乖，快比我包几十亩地挣得还多，这会中？

　　跛三从孩子以往的书堆里扒拉出来一张学校发给孩子让家长签字的宣传单存根，上面印有一个举报电话。

　　灵验的很，第二天傍晚，便有两辆轿车堵在了守正家的门口，车上下来的七八个人把守正和十几个孩子一块儿堵在了屋里。

　　后来，村里人听说守正不仅退完了所有辅导费，还受了个处分，得降工资。

　　还有人说要不是守正抱出一厚摞自己的奖励证和一厚摞老婆的病例，跪下来求情，说不定还给开除哩。

　　跛三听了，一丝愧意只是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嘴里却嘀咕着：“穷教师，穷教师，咋能有钱呢！”

　　作者简介：

　　王贺锋，供职于河南省西平县教育局。喜读书，爱运动。时常写作，多随笔，记录生活中的感悟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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