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海英专栏 | 农家院的金凤凰
| 摘要:“一座庙,两头翘,光会屙,不会尿。” 这谜语,说的就是鸡。多年来,我一直对鸡有着很深的感情,尤其是本地的柴鸡。 年少时的故乡,房檐低小,土墙消瘦,栅栏纤细,瓦松盛茂…… |
“一座庙,两头翘,光会屙,不会尿。”
这谜语,说的就是鸡。多年来,我一直对鸡有着很深的感情,尤其是本地的柴鸡。
年少时的故乡,房檐低小,土墙消瘦,栅栏纤细,瓦松盛茂,即便这样的光景中,农家院里,依旧尚存着丝丝生机:一两口猪,五六只羊,兼十来只鸡,这头哼哼,那只咩叫。正是这些活口,支撑着家中可怜的收入,延续着农家人微薄的希望。

这其中,鸡最是受农家人青睐的,因为猪食量太大,弄不好还光吃不长膘,羊是一顿草料跟不上,就扯开嗓门使劲叫,惟有它们最让人省心:忠诚、守纪,索取小奉献大,甚至有“银行”的美誉,有农家院的金凤凰之称。
鸡窝是每户都有的,当然更残破。因为“雀盲眼”,将晚时候,它们都很自觉的钻进窝里去。我那时的任务是用三块蓝砖,将鸡窝的门封死,防止黄大仙进去搞破坏。当时有一篇课文《半夜鸡叫》,对周扒皮将头伸进鸡窝里,捏着鼻子学鸡叫描写的很详细。当然对这个大地主很痛恨的啦。可今天看来,应是作者的杜撰吧。
早上起床,第一件事便是将三块砖抽掉,让它们走出臭气冲天的蜗居。它们,忽闪起麻木的双翅,抖擞着周身的毛羽,沐在霞光中,呼吸新鲜的空气,睁眼看光明的世界。母亲偶尔会撒给它们一把秕谷,或两捧麦余。一个个便忙不迭的啄食,争先恐后的样子。
但,大部分时候,还是靠它们的自食其力。“猪往前拱,鸡往后刨,各有各自觅食的招。”墙根下、柴垛旁、坑塘边,甚至粪坑里,两只爪子扑啦啦一阵捯饬,匆忙忙几嘴乱啄。在它们眼里,什么都是美味:譬如,多足肥大的蚂蚱,黄肚皮的壁虎,白森森的蛆虫,凶残的蜈蚣,甚至纤细的小蛇等。如果逮到了可观的美餐,大家便一哄而上,紧追不舍。都想打打牙祭,一跩一跩乱跑着,全没有一点斯文的样子。
农家全是土坯房,残破的窗棂,糊着破的纸片。就在这样的窗户下,一个破木箱,或不堪的旧篮子,垫一把麦草,便是它们下蛋的窝,大家共享。它们很有顺序的跳进去,开始静卧。天将晌午时候,完成“生产”任务,跳到地面上,“咯哒咯哒”地叫上几声。是欢庆,也是向主人进行邀功请赏。初长成的小鸡下“处女蛋”时,会用时很长,蛋壳也较小,如同鸽子蛋一般。为了让它今后的蛋迅速大起来,奶奶说,要背对着堂屋站定,用力向后甩过房顶去,让这只鸡忘记过去,继往开来。但我们往往舍不得,托在手心里,把玩上好半天。
蛋的个头小一些,不是多大的错误,终究会一天天大起来。但,“在自家吃饭,去别人家下蛋”,则是不可饶恕,罪大恶极了。行为一旦坐实,接下来便是悲催:一把被女人从别人家鸡窝里揪出,算是逮了现形。然后一手握紧双翅,一手照定它的脑袋,噼里啪啦抽过去,一边抽,一边骂,声色俱厉,慢说是鸡,就是人听了,都得浑身疙瘩。你还别说,它们一般都能痛改前非,比现下的乌克兰,品行端正的多。
虽然,它们可以自食其力,无怨无悔,但那个年代,人尚“食不饱力不足”,更何况它们。要想产蛋多,必须腹有食。春天来临,杨树拍手的时候,小孩子便在树林里,捉老鸹虫给它们吃;去田里割草的时候,顺便逮了蚂蚱蜥蜴给他们吃;坑塘水浅时候,用竹篮子搲半盆蝌蚪与它们吃。实在太饿的时候,脸皮的厚薄便不再考虑,在你吃饭时候,一不留神,跳将起来,夺了你手中的馍馍,转身便逃。夏天里的男娃子,多穿开裆裤,甚至有小鸡鸡被它们当蚕虫攻击的传说。
本地的柴鸡,个头不大,但精神矍铄,乖巧伶俐,干净利落。光艳多彩,或黑或白,或芦或栗,远非今天养鸡厂的憨货们可比。没有觅食和产蛋工作的时候,就悠闲的院子里踱步,或偎依在墙根下,将浮土烂草乱刨了一身,晒那方暖暖的太阳光。

在农村,不同性别的家禽与家畜,其称呼特别而有趣。如公牛唤作牤牛,母牛唤作牭牛;公驴唤作叫驴,母驴唤作草驴;公羊唤作骚虎,母羊仍唤作母羊。鸡也是这样,母鸡唤作草鸡,公鸡仍唤作公鸡。一般人家,草鸡八九十来只,对公鸡情有独钟的,往往留一只在其中。因为公鸡长得体型硕大,尤以白毛红冠最佳。长尾高冠,昂首阔步,神采奕奕,精气神十足,且“雄鸡一唱天下白”,听上去响亮,看上去爽快。
柴鸡蛋光洁新鲜,看上去就叫人舒服。码放在笆斗里,直晃人的眼。小脚的老太,辛劳的妇女,笆斗?了,步行到集市上去,蹲在熙攘的街道旁,几分钱一枚的价格卖掉后,笑眯眯细数着邹巴巴的旧钞票。所以,鸡蛋虽有,也不是想吃就吃的。除非自己生日,母亲会给煮一个,解解鸡蛋的馋。再有就是盼望着亲戚家生了小孩,随父母过去祝酒,开饭时候,主家会每个小孩分发一枚染红的煮鸡蛋,可当场吃下,亦可揣兜里带回,给弟弟妹妹们分吃。
每年阳春天气,柳絮纷飞,杨树拍手,卖鸡仔的老汉会到村里来,扯着抑扬顿挫的调子叫卖。树荫底下,一簸箩一簸箩毛绒绒的鸡仔,拥挤在一起,唧唧唧着惊叫。饭前饭后的人们围拢来,一番讨价还价后,衣衫兜了,脸盆端了,买回家几只续上。然后便开始一天天地盼望着它们健康长大。
有的母鸡想承担一回做母亲的责任,就一直蹲在窝里不下蛋,称作抱窝。若想打断它做母亲的念想,可在尾巴上绑一面小旗子,让它惊恐的跑来跑去。也可以将它扔进坑塘里洗洗澡,反复几次扔进去,一般几天过后,便可以重新下蛋了。但更多时候,是将它放进鸡笼,垫一层厚厚的麦草,身下二十来枚受过精的鸡蛋,便可以专心致志地开始孵化工作了。

终于有一天,鸡崽子们破壳而出。它真正的体验了一把做母亲的荣耀,一呼百应,架子十足。虽然它们是多个不同家庭的后代,但眼下,却只认可这世上唯一的母亲。她自豪的带领着它们,啄麦粒,捕虫豸,教习孩子们生活本领,保护孩子们鸡身安全。无论鸡鸭鹅狗,那个敢靠近孩子们,她就伸长脖子,贴近地面,抖毛竖立,然后奋力而起,连啄带挠。在威胁面前,誓死不容侵犯的战斗精神,表现得淋漓尽致。深蓝的高空下,偶有鹰枭伸长了羽翼盘旋,鸡妈妈便急促的将孩子们唤过来,让它们偎依在翅膀下,然后紧盯了空中的身影,随时准备迎击。
在无微不至的呵护下,鸡娃子们健康而快乐的成长。从毛绒绒的小黄球,长到一捧大时候,翅膀上就会扎出扁毛来。小公鸡的冠子也开始现形,有点男子汉模样了。再过一两个月,孩子们捉虫寻食的本事长了不少的时候,也是它们不得不离开妈妈的时候。哪个也不能跟着它,靠近它。胆敢不听话,一嘴下去,啄你个毛羽乱飞,甚至挂一点殷红。这份特殊的母爱,也许只有等到它们自己做母亲的时候,才能明白过来。
近些年,村子里光景明显好起来,几乎家家都是两层半的楼房,再不是当年不堪的模样。网络扯进来,自来水用起来,天然气架起来,广场舞跳起来。种菜的,栽瓜的,贩粮的,开搅拌站的,各各经营着不同的营生。还有两个办养鸡厂的,据说颇有些手段,暖气加灯照,催眠加饲料,钞票大大滴。
母亲对现下的日子很满意。房檐下,墙根处,种几颗豆角,爬几藤丝瓜。还有十来只柴鸡,围在几平米的栅栏里,啄食些剩饭糠麸,兼一把青菜绿草,信步在阳光之下,产蛋于草窝之中。母亲每天除了伺候那几亩薄田,便是围了这栅栏转圈,一天不知要看上多少遍。看它们吃食,听它们邀功,捡拾它们一枚枚光洁温热的蛋卵。
但,这种好日子似乎要走到头了,因为合村并居的风声又一次响起。村民们又一次颤兢兢如待宰羔羊。想想辛苦苦盖起的楼房,将被无情的夷为平地,然后鸡鸭般被赶进集中营似的高楼里去,怎么说都是无尽的悲哀。
邻家老汉,有幸从朝鲜战场上走下来,还能颤巍巍的拄着拐棍儿走路。他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共产党是为老百姓谋幸福的,不会干这事儿。”
但,他孙媳妇儿,快言快语,一点不给情面,“共产党是不会,但公仆不一定不会,篮球场上都能种红薯,还有什么他们不可能做得!”

作者简介:
俞海英,现供职于山东省东明石化集团。勤工作,能田亩,喜太极,乐文字。本事不长年岁长,挣钱不多花钱多。虽年与时驰,意与日去,多不接近,仍抚掌旧年顽劣之事,不作目下消极颓废之状。有作品入选《师心有痕》《师者行吟》《师意盎然》《师墨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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