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微风习习。一个有两层高小洋楼的院子里，木兰阿婆收拾好碗筷，把厨房打扫得干干净净。她来到院子里，木兰花正盛开，花香飘满院子，月光下的木兰像在牛乳里洗过一样，朦胧洁白。她踮起脚尖，拉下一个枝条，放到鼻子底下闻闻，淡淡的幽香沁入心脾，她忍不住摘下两朵，别在耳朵上。

　　她回到房间，对镜自照，一张慈祥和善的面孔正看着她，两颊的木兰花衬得脸色略显苍白，细腻的皮肤充满弹性而有光泽，她笑了。看把你美的！木兰对着镜中的老太太嘲笑。她关上门，打开檀木箱子，拿出折叠整齐的绣花寿衣，按春夏秋冬四季摆放好。

　　“老头子，我的大限到了，这几天就要去天堂见你了。”

　　她摩挲着寿衣上的每一朵木兰花，深情地看着，眼睛柔软起来。花瓣外面以紫红色、粉色丝线打底，从蒂部往上逐渐变淡，里面都是白色丝线。这款棉袄她选上好的白色丝绸布料，绣以紫色木兰花，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带着晶莹的露珠。有的恣肆地盛开。她想在冬装上绣出春天的生机，她喜欢四季都是春天。

　　绣盛开的花朵是她最拿手的，每一朵木兰花都有六个花瓣，有的花片斜向上伸展，亭亭玉立，有的翻卷下垂，摇曳多姿。有的鬓云斜倚，如海棠未醒。朵朵都绣的栩栩如生！她把寿衣捧起来，凑近鼻子，闻了闻，真香！她又把寿衣举到灯前，看了又看，真漂亮！老伴会满意的，虽然不再年轻，那又如何！

　　“你不也老了吗？谁能长生不老呢！”她噗呲笑了，像是和老伴吵架。

　　她把寿衣抱在怀里，把一方白色绣花手帕蒙在头上，坐到床沿，一手按住砰砰跳的胸口：“急什么呀，都跟你一辈子了，没见过呀！”她奇怪，怎么会有揭开红盖头时的激动，“猴急样！娶亲那天也没见你这么慌过。”

　　木兰阿婆自言自语，眼角流出了泪花，月亮升到树梢了，院子里静悄悄的，阿英一家已经睡熟了。

　　她抱着这几套四季木兰绣花寿衣，没有一点睡意。唉，哭什么呢，寿数到了，上帝要把你收走，舍不得也不行啊。她拿起寿衣一件件地比试，精致的刺绣，立体的图案都令她满意，她又欣慰地笑了。笑晕在她白皙的脸上沿着皱纹扩散成一朵木兰花。

　　五年前，八十岁时，木兰阿婆开始为自己准备后事。她悄悄托人买来白色粉色的丝绸布料，各色彩线：花线、纱线、金线、银线及绒等材料。流苏，花绷，站架，绣花针，剪刀等刺绣工具和各种姿态的木兰花图案。趁阿英一家人不在家时，她关上房门在屋里绣，有时也走到公园僻静处绣。

　　她心灵手巧，小时候母亲教她绣花，她一学就会。那时候，谁家姑娘出嫁了，谁家要娶媳妇了，都来央求她。绣手帕，绣枕头，绣红盖头，绣整套嫁衣，她有求必应。她的绣工是出了名的，方圆百里，谁不不知道她木兰的大名。

　　她娘家虽不是大户人家，但家境殷实。那个年代，父亲做糖人生意，吃穿不愁。木兰读过几年私塾，略识文墨。学刺绣，上手很快。行针，配色，裁剪，图案布局讲究和谐雅致，绣出来的花朵立体感强。花草凤鸟的布局极具古典诗词的意境。媒人踏破门槛，条件都不错，但她执意要等梦中遇见的那个骑着白马来娶她的男人。也许命中注定，新郎果然是骑着白色高头大马来娶她的，和梦中一样。

　　“绣花，这么大年纪了还绣花，给谁绣的？现在年轻人谁还穿呀？”

　　有一次邻居张阿姨路过玉兰树下，见木兰阿婆在绣花，惊讶地问。

　　“绣着玩呢！”木兰阿婆赶快把花绷藏起来，拿起芭蕉扇掩盖涨红的脸。

　　“哎吆吆，还不让看呢？”

　　木兰阿婆笑笑，她的计划可不能让别人知道。为他人做了一辈子的嫁衣，临老了再给自己做一套。当年，她为自己绣的嫁衣轰动一时，结婚时，十里八村的大闺女小媳妇都来看。现在，虽然多年不绣，手艺没忘。她想穿着亲手绣的寿衣去见老伴，和结婚时一样风风光光。听说，在天堂和人间一样，还可以拜堂成亲。想到这儿，她就脸红心跳。她在花绷上飞针走线，娴熟自如。一针一线，一丝不苟，朵朵木兰花从她手里跳荡出来，热切地盯着她看，像老伴爱怜的眼睛。她不是在绣花，是在绣时光，在绣花的时光里回味她的一生。

　　木兰阿婆常想，活到85岁，没什么遗憾了。19岁嫁给梦中情人，把一生交给了那个大她八岁的男人。把女儿养大后，又帮女儿带大四个孩子。外孙中她最喜欢老大阿英，老伴走后，她就跟着阿英生活，现在阿英的儿子已经上高中了，她很知足。阿英孝顺，会说体己话。

　　“姥姥，你包的饺子真好吃！”

　　“好吃，你还不吃馅儿？”

　　“那是姥姥擀的皮儿薄，又筋道，好吃呀！”

　　“就你会哄姥姥，姥姥还不知道你嘴刁，不吃馅儿，却偏让给你包饺子。”

　　“都是您惯的呀！你还常带我去东邻西舍讨要呢！”

　　每当想起这些，她都乐得合不拢嘴。

　　现在得为自己打算了。她想干净地来，体面地走，外甥女给自己养老，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不能再给她添麻烦了。

　　整整五年，窗前，灯下，木兰树旁，一有空，木兰阿婆就拿出绣绷，各色丝线，一针一线地刺绣。可是终究年纪大了，动作迟缓，她绣的很慢。仿佛一针一线都是为自己的人生画上休止符。她有时故意不绣那么快，生活这么幸福，谁不留恋呢，她舍不得阿英一家。阿英工作忙，重外甥阿宝还在读高中，她得天天变着花样给他们做饭。为了让阿英专心教书，她承揽了所有家务，阿英得了好多模范，她脸上也有光，每当阿英拿回奖状时都送给她：

　　“姥姥，这奖状给您，有您的功劳。”

　　“我可不敢当！”木兰阿婆嘴上虽如此说，手却不由自主地接过来，“省劳模呀！啧啧，我外甥女是大模范了！先搁我这几天，我让你张阿姨李阿姨都看看我的阿英多厉害。我也乐得看个新鲜。”

　　每次阿英得奖的时候都是木兰阿婆最幸福的时候。

　　她把前世今生想了一遍，好像还有一件事不放心，于是双手合十祷告：老天爷，不是我不想走，我还有个未了的心愿，想看着阿宝上大学，那时就完成任务了，到天堂也好向他爹交差。

　　可是这几天心里难受，怎么总梦见他爹呢，唉！

　　木兰阿婆就一件件地穿，春夏秋冬四套衣服都穿在身上。她腰不弯背不驼，体型保持得好，穿这么多也不显臃肿。她对着镜子仔细端详，一袭洁白的开满木兰花的寿衣漂亮得体，她穿上绣花鞋，仍然很迷人。好久，她才上床，安静地躺下，屋子里花香四溢。她像等待出嫁一样激动得没有一点睡意，黎明才朦胧睡去。

　　梦中她飞呀飞呀，飞到云端，河边一片木兰树林，好像在哪里见过。当姑娘时，村子东边有一条河，河边有一片树林，有许多木兰树，每年春天，她和伙伴们都来这里挖荠菜。她喜欢木兰花，她爬到木兰树上又看又闻，看到飘落的她就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放在篮子上面，生怕压坏了，回家就照着木兰花学刺绣。学成后，从不买花样图案，千姿百态的木兰花都刻在她脑子里了，她绣的木兰花不重样，朵朵都像真的一样。

　　她从云端停下来。她跑到木兰树下，一棵一棵地看，花香钻进她的鼻孔里，她吸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吞咽，五脏六腑都被花香浸润着，她在每一棵木兰树下找记忆，白色的冰清玉洁，紫红色的端庄大气，黄色的淡雅晶莹。这是哪里呢？她迷醉了，找不到路了。

　　月亮升起来时，她倚着树睡着了。一位高大英俊的军人牵着一匹银白色的高头大马来迎娶她。她上身穿着袖口绣着含苞的木兰、衣襟上绣着盛开的洁白木兰花的大红绸缎小棉袄，下身穿绣着红色木兰花的宽腿棉裤，脚蹬一双绣有黄色木兰花的红绣鞋，美艳绝伦。军人深情地望着他：

　　“你真美！嫁给我不后悔吧？”

　　“不后悔！”

　　军人把她托举起来，放到马上，走向远方。

　　“木兰！木兰！”又一个遥远的声音响起。她睁开眼，一个白胡子老头穿着一身白衣服，天使一样从云端降落，牵起她的手就走。

　　“你带我去哪儿？”

　　“天堂！”

　　“天堂？”

　　木兰阿婆抬头看，云海苍茫，木兰花竞相开放，香气铺天盖地，熟悉的味道，她走近，木兰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她伸手接，一股旋风把她裹在花瓣雨的中央，旋转，飞升。

　　第二天早上，阿英发现姥姥叫不醒，她睡着了，永远地。穿着绣有木兰花的白色寿衣，春夏秋冬四季套装，整整齐齐，脸色安祥，脸红扑扑的，像个熟睡的婴儿。

　　葬礼结束，阿英大病一场。记忆中，她坐着外公推的独轮板车走在乡间小路上，木兰姥姥跟在后面，去姥姥的娘家走亲戚。

　　“阿英，去太姥姥家高兴不？”

　　“高兴！”

　　“想吃什么饭？”

　　“想吃枣花馍。”

　　“好好好，太姥姥做的枣花馍都给你。”

　　她的童年是在开封杞县外婆家度过的。外公外婆就一个女儿，母亲怕他们孤单，把她寄养在外婆家，直到七岁上学才接回城里。上学后每年春节，母亲都打发她去开封陪外公外婆过年。六七十年代，物资匮乏，姥姥总是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

　　“阿英，今天咱吃猫耳朵面吧？”

　　“好！”

　　“今天卷狗腿（曲曲弯弯的菜馍），炒小鸟穿树林（韭菜上卧荷包蛋）好不好？”

　　“不好，我要吃饺子皮！”

　　“好好，咱去你大姥姥家看看有没有？”

　　好多次她无理取闹，姥姥总是迁就她，带着她东一家西一家地转悠，谁家有好吃的就说：

　　“给俺家的小馋猫一口吧！”

　　邻居待她也很好，稀罕她这个城里来的小姑娘，有好吃的都给她留着。她童年的快乐时光是姥姥给的。

　　姥姥去世才几天，阿英就瘦了一圈。

　　母亲见她伤心过度，坐到她床边劝她：“别太伤心了，你姥姥跟着你一二十年，又不是亲姥姥，已经对得起她了。”

　　“什么？你胡说！”

　　“你自己看。”阿英母亲递过来一封信，姥爷的笔迹：

　　“木兰，委屈你了。为了我女儿，你一辈子你都不愿生孩子，怕一碗水端不平。你的恩我今生报答不了，来生我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

　　“不可能，不可能！”

　　阿英怎么也不相信，疼她爱她一辈子的姥姥不是亲姥姥。

　　又一年木兰花开时，木兰阿婆的坟头摆满一圈洁白的木兰花。一棵新栽的小木兰树，正吐着花苞，摇曳在春风里。

　　作者简介：

　　彭庆丽，河南省西华县第一高级中学语文教师。周口市作协理事。有诗歌、散文、小说多篇见诸报刊、自媒体。有作品入选《师兴旷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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