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诗的话，念错的词语、韵脚自有天机隐没，也有密码可接续。老天小小的差池，便令大道偏离正轨处，旁逸开出纷繁岔路。路旁簇簇屋舍，天上一道星月，清亮无声。地上巷道人家，多如天河星辰。孩童们争着说哪颗星星是自己的，但是星星老也数不清。

　　他们在街上，仅凭一棵树，一个石墩，就能如鱼入水，欢快地钻进巷道，游回自己家中。

　　你好啊，我的路标。她说。营上，南北向的有两条巷道。巷道口，栽有一根水泥电杆。电杆旁，有平整条石一块，供来往行人歇脚。巷道深，人家便密，鸡鸣犬吠便不绝于耳。

　　仄进巷道，过三、四户人家，还需要穿过一块闲田，经过三、四条田埂，才可到家。有家有院，有家无围墙，无大门。堂屋开，则山野风光竞相奔入。

　　行至每处转弯的地方，必定选好一个路标。她对于真正有分歧的事物不长争论，却暗暗定出平仄。

　　田埂滑溜，双脚陷下去，再拔出来时，鞋大了一圈，再陷入，再拔出，再大一圈，所谓泥草鞋也。她领着小妹走在窄小的田埂上，稀泥漫过脚面，脚底粘的泥厚，落脚高；脚底粘的泥薄，落脚时就低。涉过田埂，遇到一汪积水，水面宽长余。她和妹妹，嘻嘻笑着，撩水洗净脚面，又将鞋底下的泥抠尽，再卷起裤腿，蹚进水里。妹妹瞥见水底有亮光，一瞬即灭。雀跃着，跑过去，踢打着水，荡出一圈一圈开心的涟漪。

　　那天傍晚，水底的亮光升起朵朵鲜红。妹妹的脚心被划开了一个口子。她矮身背起妹妹，箭步窜出积水潭。屋回路转，沿着巷路拐弯，赶到村中大道。奔行的同时，她对妹妹说道，也对自己说道——

　　那片亮光就是亮丽的危险。它的明亮教人忽略了碎玻璃的锋利。

　　巷道中有住家，人家多了，也设有杂货铺。铺子仅斗室，朝外的墙壁，安有一扇窗户，焊着钢筋条，最下方留一个半月形的小洞，供钱物的来往传递。

　　巷中时有大树，皆宽叶粗干，横空斜出。团团绿意繁衍腾跃。大树年年岁岁，人家岁岁年年。有的山墙高耸，有的檐向陡峭。时见眉清目秀的女子出入其间。她慢慢长大，渐渐也不在巷道翻腾。

　　冬天，邻村赶会，各地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好用的，皆集于会场。人群相拥，帐铺平撑，随时可作缝合。她和女伴，出了本村巷道，深入东河头的巷道。那时候，糯米花正开得热闹，香雾弥散。鸡鸣晨间，泠然不知何语。趁着树间漏下的天光，几样熟悉的物事撞进女孩的心：几簇屋舍，一条石板巷道，一户后窗外开，镶有半月形玻璃。

　　她朝里喊了一声，出来一位眉目清秀的小伙。她要了五毛钱的瓜子，小伙拿出一个白瓷圆口杯，盛了一杯五香瓜子给她。她接过瓜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上衣口袋，和女伴继续朝前走去。两人磕着瓜子，边走边聊。瓜子磕完了，闲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巷道还是很深。两个女孩，不紧不慢地走着，有一没二地聊着，身影被巷道里跃动的光圈涂上淡淡的金黄色，晕染成一张时光的底片。

　　那个白瓷杯，置于案头被人赏玩是它的青春，在这爿小店被用来量盛瓜子何尝不是它的闲雅？那个眉清目秀的小伙，那些巷道里眉清目秀的女子，迎面走来便是一阕宋词。巷道里的光阴是宁静清平的，也教人宁静清平。

　　巷道虽是老天的小小差误，无心的拈花一指使得岔路自成可观风景。“曲径”反而可以理直气壮的“通幽”。

　　他，拄着双拐，口角噙笑，眸光清透。病人们，争相围着主治医生，眼神急切。她在焦急中望见他的双拐，他的淡笑，特别地惹眼！

　　她的孩子，常是咳嗽。吃了不少药，打了不少针，辗转求取中医。听知根底的熟人说，二院有位医生，三十多岁，腿有残疾，病看得相当好。她就寻了去。

　　看见那双清透的眼眸，那缕淡笑，她抱着孩子，心便安定下来。他的语调很低、很稳，细细地劝说那位孩子的祖父母，孩子不必输液，吃一、两剂药，多喝水就够了。焦急的老人仍不放心想要坚持输液，他照原话详细地重复了一遍，温和地重复了一遍。那缕淡笑，一直挂在唇边。

　　他因小儿麻痹留下痼疾，腿脚不便，读书尤其勤苦。考上天津医科大学，读完本科，又读硕士。双拐一直陪伴着他。毕业分配到二院，各科室互相推诿，将他扔到这科室的旮旯没几天，又扔到另一个科室的旮旯，还没几天，又给扔回来。

　　大道拐弯，铸下小谬误，不精确的同时，在霜雪雷电之外，摆一盘棋局，置芊芊翠竹，引流觞曲水，稚子亦知巷道深深深几许，更是从小就唱着柳暗花明又一村。

　　生命及人世，于生存承自然严厉的制约，时有惨烈的叛逆，岔路便成了另一条路在四季的起点。容许小偏差是造物主急转直下故意设下的美丽情节。

　　巷道于市井，清净值一分，山明值一分，水秀值一分，乡闾人情值二分，余下五分，尽在那抹淡笑和那双清透的眼眸里。

　　作者简介：

　　杨艳梅，云南大理祥华中学高中语文教师。以教书立身，以文字怡情。幸有作品见于报刊。有作品入选《师兴旷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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