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是一道补写句子的高考模拟题，我们却越过题目遇见了诗歌和花开。

　　高三二测前，我们在做金考卷上一道语言运用的补写句子题，题目的一段文字写木棉花写得很美：

　　早春，料峭的寒风一吹，憋得鼓鼓囊囊的木棉花苞就炸开了赤红的花瓣火苗一样蹿出，没有叶子的枝干像被点燃了似的。谁见了这样的花，心底的热望都会跟着燃烧起来。很多花柔美娇艳，木棉花则不然。其形硕大，花瓣厚实，中间的一束花蕊粗壮有力，深色的蕊头黑如胡茬，观其神色，活脱脱一张血气充沛、胡须浓密的汉子脸。这样形容木棉花，绝不是忽略它的好看，（甲）。每到春天，木棉盛情绽放，灿若华灯。木棉开得有些耀眼，感觉点燃春天的势头要来了。木棉烈焰般的映照了整座城市。

　　当其它的花木还在为迎春盛会做准备的时候，木棉早就开始举杯畅饮。木棉花边开边落，边落边开，花开让我欢喜，花落让我感动。偶尔看到一朵下落的木棉花，带着旋转倏忽坠地，整个下落的轨迹就像一个急促的感叹号，充满力量。花开得早，让木棉有了“嫣然一笑领春风”的得意；花开得火热，让木棉有了“此花若肯夸雄丽宇内群芳孰敢春”的气势 。年少时，很少仔细打量花花草草，认为它们只是为世间添了几许色彩。随着年岁的增长，越发觉得一朵花、一棵草都不可小觑。无论是人生一世，（乙）都有生命的庄严。看到热情似火的木棉，我会想到炽热的希望和奋进的生命，心中会自然涌动起积极前行的力量……

　　文中甲乙处要根据上下文补充恰当的句子。讲完了做题思路后我看补写的材料是关于木棉的阳刚之气的，就说虽然我们北方很难看到木棉树，但是诗歌里应该知道木棉这一意象吧？大部分同学摇头茫然，我又提示，现代朦胧诗人舒婷写过一首很有名的诗歌《致橡树》，原本在老教材的现代诗歌部分里可惜到你们的教材改革时候删掉了，但这首诗歌在表达新时代女性爱情观上很有影响力。有些同学表示有印象，我开始背诵：我如果爱你——

　　下面有个男生很流利接出来：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于是我请这个男生来背诵，他在大家的掌声里很自豪的朗声背下去：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也不止像泉源，

　　常年送来清凉的慰藉；

　　也不止像险峰，

　　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甚至日光，

　　甚至春雨。

　　背完了前几节他说后来的内容记不太清了，这时候有个叫美玉的女生主动站起来说：“我会，我来背。”

　　于是她起来很熟练的声情并茂的朗诵道：

　　不，这些都还不够！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过，

　　我们都互相致意，

　　但没有人，

　　听懂我们的言语。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

　　像刀，像剑，也像戟；

　　我有我红硕的花朵，

　　像沉重的叹息，

　　又像英勇的火炬。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

　　却又终身相依。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

　　坚贞就在这里：

　　爱——

　　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

　　也爱你坚持的位置，

　　足下的土地。

　　她背诵得非常流利，字正腔圆，感情饱满，而且兴之所及还配合手势动作，大家在她结束后报之于热烈的掌声。她脸上写满了自豪和沉醉。这样轻松活跃的气氛，这样纯审美的愉悦悠然在高三题海挣扎的日子很罕见了。

　　我表扬了美玉之后提醒大家：“咱们看诗里‘我有我红硕的花朵，像沉重的叹息，又像英勇的火炬'就和我们文段里说的木棉有一种生命的庄严和热烈是一致的，所以女诗人用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橡树并列在一起，表达一种平等独立的理想的爱情。今天我们也把原本教材上的这首诗歌拿出来和大家一起朗读，补上这诗歌的一课，也借机感受这种亲密又平等的美好爱情。老师祝愿你们在今后的人生路上遇见自己的木棉或者橡树，能够并肩面对风雨，一起‘分担寒潮、风雷、霹雳，共享雾霭、流岚、虹霓。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这种找到灵魂伴侣的爱情是不攀附不炫耀却坚贞而纯粹！我们叫它木棉之爱吧，热烈又不失自我，耀眼又各自独立。”

　　对爱情懵懂又向往的少年们在诗歌的熏染下再来读关于木棉的这一段文字，目光似乎柔和了许多，深情了许多，那若有所思的样子也不仅仅是对那几个补写句子答案的计较了。

　　其实木棉于我，不仅仅代表着诗歌里爱情的倾诉，也在承载着友情的流转和诗情的浪漫。我和木棉花还有另一段情缘。

　　定居东莞的朋友月华，是我小时候一起上学放学的姐妹。自她去了东莞后多年未见，五年前的一日她特意用手机拍了她家门前一树繁花的图片用微信发给我，并说专门拍给我的，让我猜是什么花。专门拍给我，红色硕大的花朵，我突然就想到似乎之前和她说过舒婷《致橡树》里的木棉，感慨那是开在诗歌里的花。现在木棉花开，贴心的她专门发来让我欣赏吧。我一猜果然是木棉，心里颇感心有灵犀的温暖。于是那天发了朋友圈欣喜于木棉花从诗歌跳入我的生活。

　　然后，另一个辗转多年才重逢的儿时伙伴，也因此和我聊起他居住的城市里也有一树一树的木棉，他说竟然不知道自己司空见惯的木棉在诗人笔下这么美，这首诗歌这么美。而我喜欢的这首诗也由此被他钟情。后来他旅途中，见到上海甜爱路上的诗墙出现了这首诗，也特意拍来遥寄与我。我到过上海两次，但是却不知繁华大上海还有一条浪漫的甜爱路在鲁迅公园附近，不知道甜爱路两侧墙上有28首中外著名爱情诗篇，而这首舒婷的《致橡树》赫然在列。他看到后也很亲切，关于木棉的这首诗原来这么有名这么浪漫，于是立即用手机拍下发给我，说看我遇见了你喜欢的这首诗歌。

　　木棉花开，舒婷的诗歌，朋友的牵念让我万千感慨，于是提笔也用诗歌写下自己的心情：

　　就是这株木棉

　　就是这株木棉

　　她在你的屋檐下筛风弄月

　　她在我的诗歌里风姿绰约

　　舒婷赞美她红硕的花朵

　　如英勇的火炬如沉重的叹息

　　我向往着伟岸橡树旁

　　她以一棵树的形象坚贞地屹立

　　木棉在诗人笔下妖娆而传奇

　　你特意从迢迢南国郑重其事

　　发来一树繁花的图片

　　就这样诗意的

　　赠我一个羡煞旁人的春天

　　就是这株木棉

　　她在甜爱路的诗墙上斑驳流年

　　她在见字如面的絮语里浅笑嫣然

　　只吝于南国的花开就这样

　　亭亭玉立在我春日的盛宴

　　曾经，

　　时未至

　　雨未落

　　春未来

　　而今

　　风已住

　　梦已阑

　　花已开

　　木棉以这种执着而坚贞的姿态

　　凝眸伫立在万丈红尘之外

　　生生不息

　　岁岁不改

　　就是这株木棉……

　　我把写好的诗歌发给朋友们，没想到月华姐姐竟然当天用顺丰快递给我寄了一箱子新鲜盛开的木棉花。

　　那天晚上，我改试卷身心疲惫地回到家，她寄来的一大箱子灼灼的木棉花一下子点亮了我灰暗的心情。两天的路途奔波，花朵依然水灵灵红彤彤，一朵朵如耀眼的红云，一瓣瓣似英勇的火炬，我感觉打开的不是快递，是扑面的惊喜和感动，是跨越千山万水的成全和浪漫。

　　虽近十年天南海北未曾谋面，但少年时期的情谊醇厚不减。

　　我端详邮寄的箱子，发现有许多密密的小孔。原来，为了让花朵新鲜如初，这细心的姐姐亲自扎了这么多呼吸孔。还叮嘱我说木棉花可以欣赏，也可以入药，煮水喝了可以去体内的湿气，可是这样灼灼开放的花朵我怎么忍心把它们煮了水喝呢？

　　我又把朋友快递的木棉花拍照发了朋友圈，引来众多同事的围观。第二天，我给我们办公室的语文老师们每人带了一朵木棉花。我们都不止一次地带学生读过舒婷的《致橡树》，对木棉都曾浮想联翩。红硕的花朵从诗歌里走出，把我们的办公桌装点得云蒸霞蔚般浪漫。我也把花朵拿到教室里让学生们把玩，看诗歌里的木棉就是这个样子的，那一届学生他们都背诵过这首《致橡树》。一朵朵木棉花从南国的枝头经过友人的采撷飞越万水千山为我们送来诗歌才有的绚烂。

　　木棉在诗歌里浪漫，情意在掌心里温暖。于是这木棉，就在反复的想象和不同的时空交错中妙不可言，就在诗歌的浪漫和温情的牵挂中柔情万千……

　　如今我把这一段往事讲给我的年少的学生们，他们都惊讶于一个诗歌的意象就这样翩翩飞到现实的案头，也赞叹因为友人们的绵绵情谊让灼灼木棉跨越时空书写款款缱绻。我们一起朗诵这首关于木棉的诗歌，我们讨论赞同这种平等独立的爱情观，我对木棉的特殊感受和这段往事的回顾让学生们眼睛亮晶晶的，他们被高三复习的疲惫枯燥磨得有点暗淡的目光里渐渐生动明媚起来，我们从一道本来司空见惯的备考习题里踮起脚尖嗅到木棉的芬芳眺望到诗歌的无垠，木棉这样热烈隆重的花和他们盛放澎湃的青春一样美丽吧？

　　我希望从木棉出发，关注每一朵触目可及的美丽的花，驻足每一树见证流年的葳蕤的树，拥抱回味每一段芬芳馥郁的往事。

　　然后，能在生活里留存一颗平淡里发现美的诗心，撷取一份庸碌中不忘爱的诗情。

　　作者简介：

　　王芳，河南省实验中学语文教师。最老的80后，执教于三尺讲堂，心怀诗和远方，曾经独坐幽篁闲吟风月，而今荆钗在鬟依旧向往旖旎繁花，布裙在身依旧不失纯真梦想，唯愿在桃李含笑中笔耕岁月情长，在柴米油盐里拾取爱与美的微光。有作品入选《师墨飘香》《师兴旷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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