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艳敏专栏 | 用诗歌,捍卫内心的那一寸真实
| 摘要:用诗歌,捍卫内心的那一寸真实 ——读陈年喜《炸裂志》 诗歌是最易让人联想到诗意、浪漫这些字眼的吧,然而这些,似乎与陈年喜的诗歌没有太多瓜葛。 有谁读过我的诗歌 有谁听见…… |
用诗歌,捍卫内心的那一寸真实
——读陈年喜《炸裂志》
诗歌是最易让人联想到诗意、浪漫这些字眼的吧,然而这些,似乎与陈年喜的诗歌没有太多瓜葛。
有谁读过我的诗歌
有谁听见我的饿
人间是一片雪地
我们是其中的落雀
它的白 使我们黑
它的浩盛 使我们落寞
有谁读过我的诗歌
有谁看见一个黄昏 领着一群
奔命的人
在兰州
候车
陈年喜是一名爆破工,随着矿山走南闯北,奔波在他生活的路上。

他的诗歌,与他不定的行迹相随,走过攀枝花,黄楼寺,吐鲁番,布达拉宫,“1999年 风调雨顺/这一年冬天 我去秦岭打工”“2013年孟春 我和/另一位书生乘车南下”“今天是处暑日”,“现在是九月 秋风渐劲/丹江被秋天铺得无限平阔”“现在 我正登上空客757/飞往上海 那里并非我的家乡”……他的诗就是这样,信手从当下的那一刻就开始了,随脚步奔波,随生命流动,随思绪铺展开来。
外出打工的那一年,他舍妻离子,一路颠簸,一路祈祷,在现实又魔幻的命运里茫然穿梭:
路过城隍庙
通向山外的路因车辙而蜿蜒
我悄悄许下心愿:神啊
请保佑母子平安
保佑我挣下十袋桂花奶粉钱
在华山脚下 给车轮安装防滑链时
我看见屋内电视里神舟一号
绕地球十四圈后在内蒙古着陆
回头之际 一辆满载矿石的东风
哗地坠落山涧
以后的岁月里,他伴着不绝于耳的爆破声,见证了太多的生命如流星般陨落,那是他身边的小宋,老李,牛二,他的工友和弟兄。他们和陈年喜一样,都是采矿工。
我是采矿工
一个约等于拨云见日的工种
从江南 到疆北
从西藏 到内蒙古
我剥开大地的腹腔
取出过金 银 锡 铁 镍 铜
我把它们从几千米的地下捕捞到地上
把这些不属于我的财宝
交给老板 再由老板借花献佛
交给祖国和人民
一些副产我留下了
——一点尘肺半身风湿疼
他无法主宰命运,就如无法阻止时间的流淌。
他的诗歌,是一帧帧的现实,一帧帧的生活,带着沉重,带着忧虑,带着无奈,带着困惑,有着一些辛酸,亦有一些残酷。可那就是生活。离开了家,他四海漂泊。
工事完成,他别过一个地方,又一个地方,某一个临别的傍晚,他徘徊在温榆河边:
大河宁静
天寒岁晚 它的暮色
朦胧着烟气 我们都遍尝烟火
多少年里 有多少人
沿着河流去往他乡 因为走得太疾
从躯壳里跑了出来
流水一直在流逝
江山易破 流水无常
所有的家国都空有其名
河水运走人烟 只将
石头布与荒草
某一个冬日,他来到北京:
今天 是冬至日
北京城丝毫没有雪意
路旁的杨树落尽了最后的叶子
赶早的人们骑着车子驶过街巷
心事和日渐稀薄的韶华
沿着车迹散落了一地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没有谁不是异乡人
没有什么不是祭品
乌鸦患了失语症
……
诗人漂泊至此,曾与我们同城共处。而后,他又离开我们,漂向了另一个地方……在北京西站,他的心中闪过莫名的忧郁:
一辈子没到过火车站的
也大有人在 比如我的母亲
她的眼神正日渐衰竭
已经看不清火车载着儿子
奔往哪里
……
候车室巨大的电子屏上
秦始皇雄壮的兵马扬起征尘
这些盗墓贼不感兴趣的泥胎
因为无用而得以保存
广告屏下 我们这些攒动的奔跑者
盛世大业的创造人
过了今夜 一声汽笛后
都将无迹可寻

盛大的场景,微薄的生命。眼前的事物,将他引向长久的思索。
就在昨天 在去往西站的公交车上
我看见一个空位上铺开一张报纸
它庄重的头版是一篇社论
风驰电掣的公交车载着这条关于人民的消息
像载着一片祥云
同时我看见每一位光鲜乘车者都缀满了补丁
世事的纷扰中,他是一个沉默者。疲惫之时,诗歌是他的凭依,他的希望,抑或还是他的逃遁之所。
当夜宿小镇,他对着诗歌倾诉:
我有西北五省的沉重
一碗加肉的米粉卸下了它们
远来的商贩当街卸下山梨和苹果
他们要在这里通宵达旦交易
生活总是这样:
夜晚卸下白昼 新梦卸下旧梦
诗歌,亦带他抽离现实,超升于爆破工的日常琐碎之外,或放逐于思想的原野之中,静看流水,观照自身,享受片刻的自由、宁静与放松。
在王家岔,宋长城下,他看到“有蟋蟀与松涛沿灰隙载欣载悲”。在管涔山,他想到:
没有人真正懂得历史
唯有时光收藏着它的秘密
管涔山上 风涛如怒
无名野花在秋天尽头次第绽开
没有谁知道它们为什么
色分五彩 正好对应了
歌乐 祭礼 稼穑 战争和生死
置身丹江之野,他为人类和自身设置永恒的参照:
一条大水的初衷是什么
如今早已无考 它的兄弟
一路投奔结伴的银花河
武关河 白石河 淇河 峡河
不再不舍昼夜 它们常常会停顿下来
等一等缓慢的人间 至于浩荡的波涛
也许从今将永远归隐历史
大山大水走遍,他经受了沧桑和时间磨砺的诗歌有了一种恢弘的气度,苍茫而又概括,沉郁而又典雅,其中仿佛又浸透了难以名状的哲学意味和命运感。在绥阳,看到山中的马蹄石,诗人写下:
它自山中来 终归山中去
历史和时间都无暇将它带走
那些凹痕 斑点 无以解脱的图形
不过是一些隐喻
披枷南谪的人 山中揭竿的人
早年求过甚解
今天 人们早已不屑求之

隔着晨雾的窗口,他“看见微笑的命运/没有什么能让生活停下来”:
我愿意一生看见这些:
白杨树把村庄分开
木栅上晾着花衫和头巾
方言连接着萆薢
土地贫寒 辽远 宽容
没有迫迁和失所
而我独自承受奔波和孤独
没有一日安宁
像一列火车
在缭绕的世事里
匆忙而过
即使站到华尔街,他依然是清醒的:
在西北的秦岭南坡
我有过四十年的生活
二十年前 秦岭被一条隧道拦腰打穿
一些物质和欲望 一些命运和死亡
从这头轻易地搬运到那头
其实华尔街的意义也不过如此
在人们去往未知之地的路上
又快捷了一程
“我走过一座熙攘的大桥时 也在跨过生活的流水”。值得欣慰的是,诗歌相伴,他矿工的生活从此不再荒凉,不再单调,不再干涩,他矿工的人生,也不再只是开矿。
我们无力亲历一片河山的历史
作为一名匆匆的过客
我有幸看见了它被河水分开的早晨
我看见了大广线 落叶纷纷的春榆
早起的人快步赶上一夜飞渡的生活
秋风吹开大平原无边的事物
也吹动一辆清洁车旁
年轻姑娘马尾飘扬的爱情
目光停留的瞬间,诗歌呈现出一个个鲜活的场景,那也是一个个的历史切面。他顾影自怜,亦感同身受,体恤众生,他无力,无言,无助,唯有借助诗歌。
他失望,然而并未绝望。他艰难,但是仍在跋涉。美好的事物,还在召唤。“在秦岭南坡 高高低低的崖畔/有数不清的野牡丹/像大风扑不灭的云朵 独自开落/那是最后的烟火”。
远处的山城上
牛羊从山腰跑向山顶
这些神的孩子 诗歌的孩子
它们回过头看我的眼神
那么笔直 像一只手
递过来遥远的往生
经过了太多,走过了太多,他的诗歌如他的人,已是淡泊通透。

河水还是那样 不舍昼夜
仿佛世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河水看过了一切 又原谅了一切
那岸上的工厂 昨日起长烟
今日坍塌了
那岸上的人 昨日信誓旦旦
今天已杳无音信
河水用平静原谅了他们
一切不足为道。世间的事物,他早已看透,因此也已释然。他知道:
人说来就来了
就走就走了
容纳你的
只有一片巴掌大的村庄
记得你的
是几棵老树几头牲口
穿过街市,穿过霓虹,穿过漫长而无尽的岁月,于买菜谋生的某一个刹那,他想起了母亲。
早上 经过菜市场
一堆白菜和倭瓜后面
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
因为无力和苍老 她已
羞于叫卖
……
母亲 他们
爱上《清明上河图》
我爱上你路过丝绸店时
头上灰败的头巾
他用诗歌,捍卫内心的那一寸真实,用诗歌,表达内心倔强的那一片感情。他的诗歌,不雕琢,不伪饰,不回避,朴实无华又撼动人心,因而与众不同。(《炸裂志》,陈年喜,太白文艺出版社,2019年1月第1版,2021年10月第12次)

作者简介:
陈艳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北京作家协会会员、编审。著有随笔集《紫竹笔记:我的园子,我的花》,“漫漫经典情”丛书《艺术卷:美轮,美奂》《文学卷:且行,且歌》《哲学卷:觉知,觉醒》《自然卷:安然,安在》,“书之爱”丛书《书中岁月》《纸上情怀》,“书文化”丛书《书与人:随遇而读,自在欢喜》《书与城:家的记忆,生命的河》《书与生活:锦上添花,生活很美》《书与艺术:为美而生,与美同在》,“笺边琐记”丛书《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时光》《那些地方》,《读懂美国:行走在现实与书本之间》等。作品入选《语文主题学习》《师意盎然》《师墨飘香》等多个选本。同时修习国画,作品入选“首届中国作家书画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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