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138年（南宋绍兴8年）的一个秋天的夜晚，岳飞领兵路过河南南阳，大雨滂沱中，他走进供奉着千古名臣诸葛亮的武侯祠，今晚他和他的军队要在此借宿，两个不朽的灵魂隔空邂逅于这样一个绵绵秋雨的夜晚。

　　入夜之后，士兵们酣然入睡，辗转难眠的岳飞干脆披衣而起，秉烛观赏起历代先贤留下的歌颂诸葛亮的诗词、文章。看着看着，他不由得悲感交集、思绪万千，竟然一夜无眠。

　　宣和七年（1125年），金以宋收留了一名辽的降将为借口，兵分两路大举南下，渡过黄河，直逼汴京。宋钦宗一面起用主战派李纲组织军民抵御金军，一面又急切向金军求和，答应向金割地赔款，金人向北宋政府提出索要黄金10000万锭，白银20000万锭，绢10000万匹，相当于大宋十年财政收入的总和。不仅如此，贪婪的金人还有帝姬2人，宗姬和族姬各4人，宫女2500人，女乐1500人，各色工艺3000人，还要割让三镇，可钦宗竟然也答应了。此时军民在元帅李纲的指挥下一次次地大败金军，但钦宗眼看着对宋军有利的形势却仍在一味求和，而金军则是见好就收，一见目前形势对自己不利，未及宋廷凑足金银就匆匆撤了军。

　　经历了这场变故，钦宗仍不吸取教训，整顿边防，加强防御，而是又开始了他歌舞升平的日子，并且罢免了李纲等主战派官员的职务。此时太原仍被围困，而朝廷对此却置之不理，终使太原因粮草断绝而陷落，金军再次撕毁协议，攻克京都，掳走徽钦二宗，连同嫔妃、皇族、臣子3000多人，经一年半的长途跋涉，来到金国首府五国城。据《青宫译语》一书记载，宋徽宗有34个女儿，在靖康之难中被蹂躏致死的就有21人。在金都五国城，他们赤身裸体，连大宋皇帝和皇后都被人扒光了衣服，披上羊皮，套上牵绳，牲口一样的让人拉着在金国的祠堂里对着他们的祖先行叩拜礼。宋钦宗的皇后在“牵羊礼”之后，不堪其辱，选择了自尽，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靖康之难”。

　　岳飞出生在动荡不安的北宋末年，他从小便立志精忠报国，拯救万民于战火之中。他“生而有神力，未冠，能引弓三百斤，腰弩八石”（《金佗粹编》记载），19岁入伍，多次生擒和斩杀敌军将领，23岁已经是副元帅，在与金兵的做战中，首创下十三战大捷的赫赫战功，被提升为修武郎。

　　“靖康之难”让岳飞痛彻肺腑，他在著名的《满江红》中写道：“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此后，收复失地重建大宋神威成了岳飞一生的神圣使命。

　　他给跑到南方继位的宋高宗赵构上书，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恳求宋高宗集结兵力，“陛下已登大宝，黎元有归，社稷有主，已足以伐虏人之谋，而勤王御营之师日集，兵势渐盛。彼方谓吾素弱，未必能敌，正宜乘其怠而击之……为今之计，莫若请车驾还京，罢三州巡幸之昭，乘二圣蒙尘未久，虏穴未固之际，亲率三军，逶迤北渡，则天威所临，将帅一心，士卒作气，中原之地指期可复”（《宋史》卷365《岳飞传》）。岳飞满腔忠诚要起兵北伐，收复故土，迎二帝还朝，但耿耿忠心只换来八个字：“小臣越职，非所宜言”，然后被革除军职，逐出军营。

　　战争年代还是需要岳飞这样的英雄的，和平时逐出，要打仗了再重新召回。此后十年，岳飞又重新投入了与金兵的战争中，并屡创佳绩，以弱胜强。岳家军成为宋军一大主力，海内闻名。而后，岳飞带兵三次北伐，收复襄汉六郡，平定洞庭湖叛乱，长驱伊洛，进军蔡州，帮助南宋政府夺回了湖北、陕西、河南等大片领土。兵力充盈，士气高涨，正当他准备再接再厉北定中原的时候，朝中开始有了议和的声音。岳飞不明白，明明已经越来越有优势，为什么要议和呢？于是上书朝廷，可不管怎么上书，甚至是威胁来视察他的军队的官员，朝中仍然没有太大的动静。

　　北伐中原，收复失地，这是岳飞平生最大的夙愿。所以，当他来到南阳诸葛祠看到诸葛亮的雕像时，不禁感慨万千。

　　诸葛亮也是一个把北伐当成平生夙愿的忠贞之臣。

　　208年，在赤壁之战中孙刘联军打败曹操，曹操退守经营北方，孙权在长江中下游的势力得到巩固，刘备占领荆州大部分地区，又进占益州。220年，曹丕建魏，221年，刘备建汉，222年，孙权建吴，三国鼎立的局面由此形成。但诸葛亮却为蜀汉的安危殚精竭虑、夙夜忧叹。不少人对他说：“丞相，我们有蜀道天堑，三国已经和平相处了，为什么还要去主动挑战十倍于我们的魏军呢？”他说：“我知道我们去讨伐敌人，我弱敌强，胜算不高。但不这么做，曹魏来伐我，王业也是要败亡的，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

　　这位心忧家国的汉蜀老臣心里清楚，三国鼎立之所以能够形成，蜀汉之所以能够割据益州，和当时中原战乱之后人口流失有很大关系，中原的经济、社会被破坏得很厉害，一旦北方经过一段时间的和平，经济逐步恢复，整个南方联合起来也未必能和北方抗衡。对于孙刘来说，南方能够割据只是暂时的。诸葛亮是有远见卓识的政治家，他知道益州这个小小的地方再怎么发展也到了头，中原一旦恢复起来，统一南方只是时间问题，这就是蜀汉“王业不偏安”的大背景。

　　这位托孤之臣像保姆一样事无巨细地交代了宫中、府中的事务，安排妥当后方的一切后恳求后主刘禅下令让他北伐，在他涕泗横流的《出师表》的感召下，后主终于答应了诸葛亮的请求。

　　在这个秋雨绵绵之夜，隔着苍茫的时空，两颗高贵的心灵进行着激烈的碰撞交融，并在此后的漫漫岁月中氤氲感动着无数慷慨悲壮的心灵。

　　第二天早晨，祠内的道士请岳飞题词留念，他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挥笔写下诸葛亮的前后《出师表》。两个英雄异世同梦，仿佛穿越了900年的时空，进行了一次来自灵魂深处的交流，写完搁笔，已是泪眼婆娑，胸中郁闷之气稍稍得到舒展。

　　今天无论你走进哪一座武侯祠，都会看到岳飞题写的诸葛亮前后《出师表》的碑刻，哪怕不懂书法的人也会觉得它真是一幅好字。抑扬顿挫、举重若轻，骨架如此中正、运笔如此流畅，您完全能想象出他笔走龙蛇的样子，那种汹涌澎湃的胸中情感，那种沧海横流的英雄魄力。

　　也许是因为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在岳飞题写完前后《出师表》的第二年，他终于迎来了第四次北伐的机会。

　　两位闪光的灵魂有着不同的结局：盐城之战，金兵拿出看家本领，重甲骑兵铁浮屠，他们像铜墙铁壁一样，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大宋军队，但岳飞只用了一招勾断马足，便击垮了对方，紧接着，岳家军乘胜追击，以3万兵力打败13万敌军，斩杀敌人5000，俘虏2000多人，缴获战马3000匹，获得南宋建立以来最大的一次胜利。

　　眼下金军败亡，北方平定，宋高宗赵构却连下十二道金牌，要求岳飞班师还朝。眼见得把已经收复的土地再次拱手让敌，可怜宋军十年积累下的成果，一朝尽弃。后来岳飞冤死风波亭，岳飞的供状里只有八个大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诸葛亮则六次北伐，最后病死于五丈原前线，留下“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的遗恨。

　　但两位英烈的最终结局是一样的：一个埋骨风景优美的西湖岸边，高大威严的岳王庙令后人褒赞和瞻仰；一个魂归故里，在祠堂庙宇里尽享世人的崇敬和膜拜。

　　2019年深秋的一天，我来到千里之外的四川成都，于烟雨蒙蒙中走进位于成都市南门武侯祠大街的武侯祠，在岳飞题写的前后《出师表》碑刻前，流下了两行滚烫的热泪。

　　作者简介：

　　殷修亮，山东省鄄城县郑营中学语文教师。诗歌、散文散见《中国教育报》《中国教师报》《中国校园文学》《少年文艺》《山东教育》《山东教育报》《山东文学》《散文选刊》等，曾获“菏泽市首届牡丹文学奖”、“第三届诗探索春泥诗歌奖提名奖”等奖项，著有诗集《爱上一条河》，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鄄城县作家协会副主席，菏泽市首批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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