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六七岁时，我曾和她一起阅读并探讨了一本名为《爷爷变成了幽灵》的绘本，那是第一次我与她探讨生死问题。

　　2017年底，《寻梦环游记》在影院上映，我专程带了女儿去看。彼时，公公已确诊肺癌好几个月。

　　萱宝红肿着眼睛问我：妈妈，爷爷也会离开吗？

　　我抱着她：谁都可能离开，但爱永远不会消逝。

　　人生远比影视剧残酷。十个月后，公公猝然辞世。

　　女儿素来喜欢看书写日记。但在很长的一段岁月里，她嘴上没提过，日记里也没写到过——她和我们大人一样，都需要时间来疗伤。

　　时隔三年，“爷爷”终于再次出现在了女儿的文章里。

　　生死是人生中最难的命题，谁也不能幸免，也不能替代。我庆幸我始终在她身边，一起痛彻心扉，眼看她跌跌撞撞，欣慰她愈加坚强。是为成长二则。

第一则：《那一次，我真的释然了》

　　国庆节后的第二个星期日，我又来看爷爷了。才是初秋时分，风却比以往都寒冷，刮走了地上的黄叶，也送走了夏日最后的灿烂。

　　在萧瑟的秋风里，出租车载着我和母亲朝安阳火葬场走去。

　　这是第几次去看爷爷了？我恐怕也记不清了。在脑海里关于他的记忆，也像是落了层灰，只能勉强记得些片段：

　　他上过学，当过兵，做饭很好吃的样子。我记得那时我应该只有二三年级，父母有事，我便与他在家中呆着。

　　那时是下午，阳光倾洒在作业本上。他惬意的倚靠在作业本上，听我给他念我算的加减题。我的声音与他的应答，好像还在脑海里回响。现在已经有四五年了，但那天的阳光，仿佛还在我脸上拂过。不知道为什么，当所有记忆都落上灰时，它却闪着光泽，异常清晰。

　　每次想起他，我都能将这个画面在脑海里重复很多次，很多次。

　　一阵喧闹，一抬头，又到了这里。我们和以往一样，往火堆里不停丢纸钱。

　　烟很大，带着没烧净的碎纸屑，轻盈的向空中飘去。火还在烧着，橘色的火焰在舞动着，纸钱在火焰中变成灰色的纸片，带着焦黄。台子上放着他的照片，他的表情不是微笑着的，并不慈祥，却异常亲切。

　　火渐渐烧尽了，纸片变成了黑色，边缘带着点亮橙色的火星。奶奶在一旁，不见了当年的大哭，只是一边流泪一边不停的说：“都是钱，你别舍不得花……”

　　我的眼前突然一片朦胧，泪水轻轻往下淌着，但没有撕心裂肺，只是那种淡淡的不舍。他的离开，所有人都逐渐接受了，只是会偶尔涌起想念，也不再那么痛苦了。

　　秋风又拂过脸庞，我的心里却异常平静。但脑海里，还在一次次回想他的声音，他的样子……仿佛我还坐在那里念题，他还在沙发上靠着，一脸微笑。

第二则：《心中的阳光》

　　在我的记忆中，总有一段回忆，虽然已落上了灰，但却泛着光，照亮了心里的每一个角落。

　　今年是奶奶在这里待的第三个冬天，下学回家，一进门就看见她坐在小板凳上，笑着让我等她蒸好包子。心里暖暖的，这三个冬天，她改变了不少。

　　刚来家里的那段时间，奶奶因为爷爷的去世心情很差。她没读过什么书，只能在家一直看电视，显得特别孤独。

　　吃饭时，她突然不吃了，开始哭，撕心裂肺的哭，她哭说爷爷走了，她没有家……父母让我回屋吃。我端着盘丝瓜，泪水滴在盘里……那是我吃过最难吃的丝瓜。

　　从那之后，我开始讨厌她，讨厌她自以为她只有爷爷，讨厌她朝父母乱发脾气。

　　我开始找茬，看到她无所适从的表情，感觉特别爽快。那天下午，在我各种过分的语言下，她哭了。我突然着急了，看着她又哭得像个小孩，一股无名火腾地升起来，泪水涌出眼眶，我不想看她，夺门而出。

　　那一刻，我说不清我是讨厌她，还是讨厌那个我。

　　父亲回到家，听到奶奶说的事，把我叫出来，斥责我。说我让他太失望了……

　　我也很委屈，我想告诉他我受不了奶奶对他发脾气，也受不了父母被奶奶搞得那么难过——可我做不到。

　　父亲说：“我知道，奶奶没怎么带过你，你不喜欢她，甚至讨厌她，可她是我的妈妈，更是你的奶奶。爷爷的去世，她最难过。”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泪水又开始往下淌，往下淌。耳边还有奶奶哽咽的声音：“奶奶为你好，奶奶没想伤害你，为你好……”

　　我突然很难受，我伤害了我的亲人，伤害了我的奶奶，也伤害了我的父亲。但他们却能接受我，接受那个糟糕的我。这个场面，让我一生都难忘。

　　此刻，看着那个正兴奋的说着菜市场打折的奶奶，我的心里暖洋洋的。身侧，一道冬日的阳光，正透过窗户，斜斜的打在她的脸颊上，金光闪闪。

　　我改过那么多的作文，这两篇文章，竟不知如何去点评。于是拍下来发给先生。据说，他看过文章后，红了眼眶。

　　我与先生，偶尔也会在睡不着的深夜里谈起那位逝去的老人。

　　讲史铁生的《秋天的怀念》时，我曾在课堂上感叹道：我不知道史铁生到底走了多久才走出了母亲逝去的痛苦，才挣脱了愧疚自责的啃噬。这痛苦和愧疚，曾是他心头的一把尖刀，让他夜不能寐，鲜血汩汩。他于是在滴答流逝的时光里静静等着伤口结痂，最后氤氲成一道纹身，融进血脉里，幻化成无形的铠甲，从此更无惧于人生的风雨。能写出来说明真的释然了。

　　而我，始终没有动笔去写公公婆婆。成年人的世界里，混杂着太多的纠葛与辛酸，荒唐与喜乐。如同看过的那句话：这世界本就是各自下雪，各有各的隐晦和皎洁。

　　最多的，是和先生一样，不由自主的深深叹气，感叹一句：又是一年。

　　作者简介：

　　王俊苏，河南省安阳市教研室初中语文教研员。爱教研，爱写文，爱从平凡生活中发现生活的真意。私以为：所谓平凡普通，不是随波逐流，不是自甘沉寂，而是浴火重生后的云淡风轻，更是风云变幻中的永葆初心。有作品入选《师者行吟》《师墨飘香》《师兴旷远》。

　　作者简介：

　　付紫萱，河南省安阳市光华中学七年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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