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清明节快到了。往年这个时候，姐姐会打电话给我，说：“清明节，咱们不回家，咱还有爹娘哩。”（我们乡下有一个风俗，就是在祭拜去世亲人的时节，父母还健在的话已经出嫁的女儿不能回去。）每每听到姐姐的话，我的心里是一种喜悦和安详，因为爹娘健在，有爹娘的日子真的很幸福，很温暖。

　　可是今年的清明节我却必须回老家，去祭奠去世的父亲。我要去给父亲的新坟填一抔新土，去给父亲烧一陌纸钱，去问候天堂里的父亲。一想到这些，我的心一下子就会缩紧，缩紧的心中立刻映出父亲的模样。父亲的模样是那样清晰，父亲依然坐在家里的阳台上和母亲一起唠着家常，父亲就站在院子里喊我们回屋吃饭，父亲依然坐在桌前还在叮嘱我们要好好工作、善待单位……我在这些清晰的呈现中泪水婆娑。

　　那个日子是我永远无法忘记。二零二一年的十二月三日，星期五。我上课没有带手机，下课后我看到了无数个未接电话，有姐姐的、弟弟的、外甥的……我的心一下子紧张起来，当我回拨过去，我才知道父亲走了，而我竟然没有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泪水，不可抑制的泪水足以让太平洋涨潮！

　　父亲走了，他就像一朵苍白的蒲公英，为太阳做了标本，落在乡下那一片安静的田野中。

　　在父亲离世后的这一百多个日子里，我最怕有些不知情的人问我父亲身体怎么样，问我父母可安康，一问，我的心中立刻就绞成了湿漉漉的绳子。

　　这一百多个日子，我有无数次坐在书桌前想写一些关于父亲的文字，可是每当我打开电脑，手指放在键盘的时候，眼睛就不由自主得下起了滂沱大雨。

　　我怎么也无法忘记父亲火化的那天，我和姐姐掀开盖在父亲身上的那块绸布。父亲就躺在我们面前，他嘴唇紧闭，下巴松弛得一点点波澜也没有，他就那样安详地躺在我们面前。我多么想能生出一双神奇的手，捉住父亲身体里支撑生命的那些神经、那些血管，让他从此醒来。

　　我哭着，喊着，让父亲醒来。

　　父亲啊，你醒来一定是你用肩膀扛起一袋又一袋的粮食到房顶上。我们家的责任田，全依仗父母耕种，每到夏收，当打好的小麦拉回家里，需要弄到房顶上晾晒。父亲，黝黑的脊背上流着汗水，肩膀上搭一件布衫，然后把小麦一袋一袋的扛到房顶上。从那时起，父亲黝黑的脊背就深深地扎根在我的心里。

　　父亲啊，你醒来一定是我刚考上高中的时候。八二年，我考上了县城的中学，那是县里最好的高中。父亲高兴的就好像自己中了一个很大的彩票，摸着我的头说：“丫头，想要什么，爹给你买去。”是父亲骑着自行车驮着我到县城的商店里买了那双我心仪已久的鞋子。那双淡绿色的鞋子至今烙印在我的记忆中。我只记得省吃俭用的父亲，在那个秋天，在我开学的日子，让我变成了公主。

　　父亲啊，你醒来一定那是双木刻的小刀剑。

　　曾经历过一次很大恐惧的我，不敢独自在家睡觉，不敢独自走夜路。从不迷信的父亲，竟然找来两根很光滑的很短的木棍，戴着老花镜，用粗糙的双手一刀又一刀硬生生地把木棍刻成了刀和剑的模样；平时那么大大咧咧的父亲细心地用红绳把刀剑绑在一起。他给我的时候说：“丫头，把这个压在你的枕头底下，可以辟邪。”我知道这虽是迷信的说法，但是那一刀一刀的雕刻中分明是满满的父爱。

　　父亲啊，你醒来一定那个雪花飘飞的早晨。

　　那年的冬天异常的寒冷。一天早晨，我还在睡梦中，我被敲门声惊醒。打开房门的那一刻，我惊呆了，竟然是父亲。他身上都是雪，头上、眼睑上融化的雪水顺着他脸颊上那一条条的沟壑往下流。父亲用粗糙的手抹一把脸，冲我笑笑。父亲的手中拎着一个布包，他没顾得上抖落身上的雪，憨笑着说：“你娘大早晨蒸的包子，让我趁热送来，趁热吃。”我嗔怪父亲下雪还要来，他却笑笑：“你们白天都上班，早晨都在家呢。再说这点雪又不能挡住人走路。”那时我怎么也无法抑制自己蔓延的泪水。

　　父亲啊，就躺在我们的面前，可他为什么听不到女儿的呼唤呢？

　　许多的往事积淀在心里，许多的泪水一触而不可收。我断然不相信，父亲走了；我断然不相信父亲会离我们而去。

　　我不相信！

　　我断然不相信！

　　可父亲就那么毫无声息的躺在我们面前！

　　望着家中父亲曾躺过的躺椅，望着父亲曾骑过的三轮车，望着院子中父亲亲手栽种的核桃树、柿子树……我怎么能相信呢？我断然不信的。

　　在殡仪馆为父亲开追悼会致悼词的时候，我才知道父亲会做手抻挂面，父亲做的挂面闻名左乡右邻；我才知道父亲做村里的书记，为村里的发展做了那么多的贡献；我才知道有五十多年党龄的父亲从未谋过私利……可这一切父亲从未给我们讲过，他就那么轻松地带着一个又一个的荣誉的行囊上路了，就那么淡然地带着阳光和骄傲，背着手走了。

　　父亲的模样就这样刻在我的心上。有时在大街上看到和父亲模样酷似的老人，我会呆上一阵，然后陌生而又绝望地离去。

　　今年的三月七号我们去给父亲做了百日祭。母亲说，乡下的风俗是老人去世的日子要祭奠三年，我明白母亲的话；但不管多少年，父亲一直会在我们的心里。父亲生前是个平凡的人，但他绝然不是一个平庸的人。

　　今年的清明节快到了，我要回老家去祭奠父亲。

　　作者简介：

　　陈瑞芬，河北省石家庄电子信息学校语文教师。河北省德育优秀工作者，石家庄市优质课教师。在《中学语文》《语文报》《河北教育》《语文周报》等刊物上发表文章。出版散文诗歌集《生命如花 向阳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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