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那对母子在校园里又一次相遇。

　　三年来，每个季节中，这样的相遇已经有很多次。

　　这一次相遇是在六月炎热的阳光里：我走在她们母子身后，头上有了白发的母亲依然是小心翼翼地推着轮椅，轮椅上的儿子已经快读完了八年级。和三年前相比，他的身材看上去似乎也高大了不少，只是头依然是“霍金式”的偏向一边。

　　母子俩好像在争论着什么，儿子坚持表达着自己的看法，母亲脸上笑着却不客气地否定着他。这时，我看到这位已不年轻的母亲穿着一件素雅的碎花长裙，戴着一顶宽檐的遮阳帽，腰身挺拔，嘴上和儿子辩着，脚步却不曾停下，不徐不疾，从容淡定，就那么推着儿子一直穿行在阳光里。

　　我的脚步却慢了下来，看着母子俩渐行渐远，我的思绪回到了三年前。

　　三年前暑假开学时，邻居的空房子住进了一家房客。几天后听旁人说那一家是母子四个人，一位母亲，两个女儿，一个儿子。

　　然而，作为一墙之隔的我，却只听到那位母亲和她的儿子在院子里的说笑，从没有听到她两个女儿的声音。每次从她们的房门前经过，总是看到她在给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孩说着话，那个男孩仿佛很任性，也很得宠，对她的母亲提出各种要求，而做母亲的总是脸上挂着笑容，甘为儿子所役使。

　　当然，母亲最重要的工作是每天上课前送儿子去教室上课，放学时在接他回家。有几次我碰到她们母子去教室，或者从教室回来，儿子那时候的情形看上去还不算太糟糕，似乎除了不能行走，其他并无异样，尤其是脸胖乎乎的，很是可爱。

　　知道那位母亲和她家人的故事，是在几个月之后。

　　据一位办公室里颇了解实情的同事（她和那一家人是一个村子的）说：那位母亲年轻时长得很美，也很爱美，很会穿衣打扮。她喜欢上了精明能干的做包工头的表哥。表哥也着迷于她的容颜之美。很快，两个青梅竹马的表兄妹结为百年之好。

　　一年后，这对幸福的年轻夫妇有了第一个女儿：女儿和她的妈妈一样漂亮而且总喜欢笑。第二年，他们的二女儿诞生了，同样很美丽，第三年，又有了最小的女儿，当然也美的让人惊叹。看着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这对年轻的夫妇无比开心，却也有一些遗憾，对于这个在农村家境很是殷实的他们来说，他们还想有一个儿子。

　　上天真的很眷顾他们，两年多之后，他们如愿以偿！生活真的很完美！村子里的人都很羡慕那个高宅大院里的人家。

　　不幸是在几年后出现的：上小学的二女儿突然不能走路了，到医院一检查，说是肌肉萎缩症，医生说是基因出现了病变；夫妇两个还没有从不幸中走出来，小女儿也出现了同样的病症，很快也走不了路。医生很快做出判断，导致两个女儿不幸的是同一个病因：近亲结婚。只有大女儿是幸运的，避开了一劫。

　　夫妇两个开始担心他们的儿子，他们祈祷上天保佑，让他们的不幸少一点，让他们的儿子健康无虞。可是生物的科学规律是无情的，几年后，儿子的病情虽然轻一些，也只能坐在轮椅上，而二女儿和小女儿，因为病情越来越严重，已经双双瘫痪在床了！

　　为了给三个儿女治病，他们倾尽了万贯家财。

　　只是，结果没有改变。

　　丈夫忍受不了那看不到尽头的痛苦折磨，在一个夜晚，趁妻子和孩子们熟睡之际，悄悄离开了家，没有人知道他去了那里。

　　一个月后，这个家开始收到第一笔汇款，此后，每个月都有一笔足够让家里的女主人和三个孩子生活开支的钱汇过来。

　　女主人开始从双重的不幸中走出来，她不再在心里痛骂那个一走了之的男人：他不出走，一起困在家里，一家人也许真的一点活路也没有了！

　　母爱当然是伟大的，但也是自私的。她除了每天费尽心力的，不停地照顾好三个儿女的生活起居外，最后只推着儿子走进了学校，当然，也只有儿子还勉强能够继续读书。

　　在村里上完小学五年级的儿子，要到镇上的中学读六年级，于是这位母亲提早在中学租到了房子，带着三个孩子做了我的邻居。

　　知道了这个家庭的不幸之后，我很震惊，我的同事们也都很震惊。大家都在沉默地思索：如果这样的不幸在我们任何一个人身上发生，也许我们早就精神崩溃，选择了逃避吧。

　　做邻居几年，我从没有见过她的两个女儿，学校里也很少有人见过。一旦有好奇的人想要到她们的房间里看个究竟时，当母亲总是严词拒绝，坚决阻止！

　　当母亲的，从不把女儿的不幸展示给人看，她更不需要众人的同情。即便是县里的义工听说后想来帮助她们，那位母亲也没有答应，她知道已经二十多岁的女儿们和已经懂事的儿子因为自身的不幸都有一颗极为敏感的内心，他们的尊严很脆弱，容不得一丝伤害。这位识字不多的母亲也许说不出这样的话，但这么多年和三个孩子朝夕相处，相依为命，她太知道孩子心里想些什么了。

　　儿子第一年来上六年级时，还没有大的异样。

　　七年级的时候，随着病情日益严重，孩子的脖子越来越细，头往一边歪的更很了。

　　上到八年级的时候，儿子就只能把头放在桌子上听课了，听完课，同学再轻轻帮他扶起来。八年级期末考试的时候，学校专门给他设立一个考场，监考老师轻轻扶着他的头帮他艰难地完成了考试。

　　今年暑假，因为疫情的原因，九月八号九年级先行返校。我没有看到那对母子的身影。询问之下，得到的消息是：那位母亲在7月份查出患了肺癌，做了手术，正在化疗！

　　老天是真的很不公平，我开始无视它的存在！

　　九月十八号上午，我正和同事们在办公室各忙各的活，同事王老师（那个孩子的九年级班主任）突然接到一个电话：那位母亲在电话里请求王老师继续给她的儿子保留着座位，最迟国庆节之后，她就还会把儿子送到教室里。

　　办公室的同事们听到这个电话，都激动地站了起来，几个女同事悄悄地抹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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