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辉|太爷爷的遥远往事

摘要:我从没有见过太爷爷,但很多人总给我讲太爷爷的故事。那些故事听上去很遥远,却仿佛又很切近,让人觉出岁月的恍惚,以致于让我自失在难以置信的真实的幻觉中。 我在镇上读初中……

  我从没有见过太爷爷,但很多人总给我讲太爷爷的故事。那些故事听上去很遥远,却仿佛又很切近,让人觉出岁月的恍惚,以致于让我自失在难以置信的真实的幻觉中。

  我在镇上读初中时,在镇上十字街开商店的老李一见到我就拉住不放,先塞给我一包零食,然后才说孩子,在我这歇一会儿,让我给你说说你太爷爷的故事吧。我就坐在他的摇椅旁,一边吃着一边听他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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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李说,他小的时候,家里穷的连烧锅做饭的柴火都没有。有一年隆冬时节,天干冷干冷的。他家里最后一点柴禾也烧完了,他父亲愁的唉声叹气:生的变不成熟的不说,眼看一家人冻得也都快扛不住了!夜半时分,一家人实在想不出门路了,他父亲决定带着十几岁的老李拉着木架子车打算去偷一点儿柴禾,总得先救救眼前的急儿吧。

  父子二人穿戴利索,打开门准备付诸行动的时候,却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清明如水的月色下,他们的院子门口,堆着一大堆高粱杆杆,码放的整整齐齐,每一捆都紧紧实实,摸上去干燥而温暖。老李说他父亲当时就流泪了,拉着他径直来到院外的大路上,冲着南边儿的方向,对着天上的一轮明月,“扑通”就跪下了,老李就听父亲边叩头边说着:“王大善人,俺谢谢您了!不是您,俺爷俩就是贼了!”老李一听,也慌忙磕头,他经常听父亲和别的邻居提起王大善人,还有王大善人雪中送炭的种种善举。

  没错,王大善人就是我太爷爷。那时候我家里有二十几匹大高骡子,太爷爷的几个儿子带着伙计和骡队,南来北往地贩卖粮食,是附近有名的大户人家。老李说我太爷爷身材高胖,腰板挺直,脾气很大,一般人见了都很怕他,其实他就是看上去吓人,心地善良的很。老李说你太爷爷不识字儿,却把一个几十口子的家里的大小事都处理的清清楚楚,让人挑不出毛病;几个儿子做生意回来给他报账,他听完“嗯”一声,几个儿子就知道过关了,没问题,如果太爷爷一直不说话,他们就知道有问题没说清楚。

  老李说太爷爷那个“王大善人”的盛誉决不过分:他救穷救急,总不会让人知道。他说别人知道了要上门致谢,要说一大堆的感谢话儿,他受不了。太爷爷教训他的儿子们:不能让穷人在咱们面前弯腰。他叮嘱伙计,给缺粮断顿的人家送粮食的时候,一定要轻轻放在门口,别惊动人。太爷爷还叮嘱说救急的粮食也别送的太多,能让那家人过了那个坎就行了,多了说不定就会把人惯懒了。

  我爷爷活着的时候也总是给我讲太爷爷的故事。

  我爷爷是太爷爷最小的儿子,他十九岁考上信阳师范,将来是要做先生的人了,太爷爷很高兴。我们家离信阳有二百多里路,开学的时候,我爷爷想让他大哥骑着家里的那匹最漂亮的大青骡送他去学校。但是太爷爷不让送,必须自己走着去。不但自己走着去,还要带着一个本家的兄弟一块去。虽说是本家,其实不在一个庄上住。

  太爷爷听镇上教书先生说那个本家的儿子也考上了信阳师范,可家里拿不起三块大洋的学费,更拿不出几年的饭钱。太爷爷就让人给本家带信,让他带着孩子来我们家一趟。本家带着孩子来了,太爷爷摆了酒菜招待,父子俩吃饱喝足,太爷爷才开口说:“今天让你们爷俩来,是这么回事,我家小子要去信阳念书了,可是这孩子从小就胆小怕事,他一个人出门我不放心,听说咱家孩子也考到了信阳,我就请他帮个忙,给做个伴,这几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他哥俩一块用,你看行不?”本家求之不得,一口答应了。太爷爷很高兴,就让太奶奶准备了两份一样的行李。太爷爷特意吩咐:两个孩子上学放假都必须一块走着去,俩孩子每个月的月钱也必须一样,各拿各的,我爷爷不许超支,借支家里账上的一块大洋,否则按家法处置。

  我爷爷说他的好身板就是那几年练下来的,一年好几个来回,开始觉得很累,后来就习惯了。太爷爷在大门口迎着一身泥一身水的我爷爷,一点儿也不心疼,他对我爷爷说:“你看你兄弟,人家就没有你狼狈,为啥?你小时候没有人家吃的苦多啊!”

  我爷爷给我说“蒿生蓬中,不扶自直。”

  2015年“五一”假期,我是陪着脑梗第二次复发住院的父亲在医院度过的。我为了考验父亲记忆力恢复的水平,有一天故意问他:“您还记着我太爷爷的名字吗?”我父亲那年70岁,他看了我一眼说:(那一年他说话还很清晰)“你太爷的名字叫王恩良。”父亲说完,让我把他摇起来,喝了我递给他的一杯水后,父亲给我讲了太爷爷的另一个故事。父亲说他这个故事是听我奶奶讲的,故事就发生在我爷爷娶我奶奶那天晚上,应该是一九四六年,我父亲是一九四七年的人。

  那天我们家刚办完喜事,客人散去,伙计们都还在收拾一院子的杯盘狼藉,突然听到村口传来杂乱的马鸣和几声枪响,接着就有人惊呼:“快跑啊,雷堰的土匪来了。”雷堰在我们庄西南,是一个大寨子,里面有一帮子打家劫舍的土匪,他们经常骑着马到临近的信阳,确山去干活,很少在附近做生意,毕竟“兔子不吃窝边草”嘛。

  那天晚上,“兔子”大概是真的没“草”吃了吧!

  太爷爷听到消息,急忙带着几个儿子来到村口。一片火把通明中,太爷爷看到匪首刘大头坐在一批大白马上,手里掂着一把王八盒子,正大声招呼着他的弟兄们:“都给我听好了,这个庄子上,除了王大善人家不能动,其余人家的钱粮一户不留!”太爷爷一听急坏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刘大头身边,一把抓住马缰绳,大声对刘大头说:“大当家的,您说反了。您今儿个在小王庄,除了我王恩良家,别的人家都别动手了,行吗?他们都是小门小户的,没有大油水。我家有钱有粮,您说个数,我叫人给您弄去。”

  刘大头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王大善人这不是善,是傻啊,这老头子,傻到家了!在场的村民们也都愣住了,王大善人这是救了一庄子的人哪!

  太爷爷接着对刘大头说:“大当家的,要不先这样,弟兄们出来大半夜了,先到我家吃点东西,我家里有酒有肉。”

  刘大头反应过来之后,没有客气,手一挥,带着弟兄们到了我们家喝酒吃肉。到了家门口一看大红的喜字和对联,才知道我们家办喜事。他冲着我太爷爷一拱手,又对身后的弟兄们说:“咱们今晚是给王大善人贺喜来了,大家别客气了。吃饱喝足咱们杀到新蔡去,干一票大生意。”

  刘大头和土匪们信守承诺,没有在小王庄拿走一块大洋,吃过饭就直奔新蔡而去。伙计们收拾碗筷的时候,在刘大头的座位上,发现一封红纸包好的银元,整整一百块!太爷爷知道:那是匪首刘大头的贺礼!

  太爷爷没有善终。

  解放后,我们家还是被划为大地主,太爷爷和太奶奶被他们救下来的村民们活活饿死。我爷爷为活命,远逃到青藏高原,做了大半生的牧马人,直到六十六岁才回家。我爷爷逃走后,我奶奶自缢身亡,十一岁的我父亲和四岁的我姑姑埋葬的我奶奶。

  这些故事的确很遥远了,但还总被镇上的人提起,他们总想讲给我听。我也快到知天命之年了,我就把太爷爷的故事记下来。我们行进在过眼烟云中,往事留痕或者随风消散,可并不影响那烟云的忽而浓重,忽而淡然。

王辉 雷寨中心校

作者/王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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