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里，我到摩登街一家美甲店里做指甲，竟然偶遇了我10年前曾经教过的一名学生——田晓燕。我看见了她，惊喜地叫了一声“晓燕——”。她看见了我，有几分羞涩，尴尬地对我吐了一下舌头，朝我笑了笑，便去照顾别的顾客了。看到昔日那位蓬头垢面的小女孩，现在变成了美妆少女，我不由地发出一声感慨：“真是女大十八变呀！”

　　我之所以对晓燕印象深刻，是因为她曾是倍受我“照顾”的一名残疾学生。说她残疾，我都于心不忍给她戴这个“帽子”。她有着正常人的健康体魄，有着积极乐观的心态。很活泼，很阳光。但她又的确不是一个正常人——她是一个带着助听器的耳残女孩。

　　看着她，我陷入了回忆：记得我刚接他们班时，第一次见面，我一点没察觉出她耳有残疾。她个子高高的，脸黑黑的，眼睛和嘴巴大大的，头上扎着一条马尾辫，梳得并不齐整，有些蓬乱。看见了我，她把嘴一咧，笑开了，露出了一排不太整齐的大门牙。那一瞬间，我从她的笑里看到一点点怪异。等我想去捕捉时，她害羞地低下了头，仍在笑着。

　　“哎，同学，到老师这儿登记一下家庭基本情况。”我指着她喊。她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直到她的同桌推了她一下，她才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呆呆地站在那里，一脸迷茫地望着我。我用手招呼她过来，她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痴痴地望着我笑。

　　“你叫什么？”我温和地问。她站在我的面前，有几分害羞，腼腆地笑着。等我再问她的时候，学生们告诉我，她叫田晓燕，耳朵听不见，带着助听器，需要大声说话才能听得见。我向她的耳朵望了一眼，果然看见一个粉红色的橡胶套子塞在耳朵里。哦，原来是这样呀，怪不得……因为她这一特殊原因，我在心底对她充满了同情，所以她成了我的“重点保护对象”。我处处宽容着她，袒护着她。不管是在学习上还是生活上，我处处为她“开绿灯”，从来不把她和班上的学生放在同一起跑线上。

　　班里的学生很少去招惹她，倒是她时不时地向我来告同学的“状”。我见她向我反映的都是鸡毛蒜皮的琐事，就敷衍着说：“老师知道了，一会儿老师把他叫来，狠狠地批评他。”她听我这么为她出气，咧着嘴笑着，屁颠儿屁颠儿地走开了。

　　但她有时也的确不是“一盏省油的灯”。课堂上，我在讲台上讲着课，她拿出一本书，哗啦哗啦地翻动着，全然无视我的存在；我布置的作业，她从来不按我的要求去做，而且，做作业的速度超快，总是第一个交上来，批改下来错得一塌糊涂；每次小组打扫卫生，她很少参与值日，即使到岗了，也是不听指挥给小组员添乱；更让人无可奈何的是，只要是她心里不乐意做的事情，你去叫她，她即使能听见，也装作没听见故意不理……她可谓是我们班不受任何人管制的“自由人士”。

　　因她种种怪异的行为，我把她列入了智障儿童之列。可是，说她智障，似乎有点过。我发现她在回答问题时，很有个性，总是有与众不同的见解。只是因为她说话含糊不清，词不达意罢了。我想，如果不是她的听力受影响，她的智力应该是超群的。而那天早读发生的事，更让我印证了这一点。

　　每天的早读课，我都会给学生布置晨诵任务。学生背会后，要给小组长过关。平日需要“帮扶”的同学，必须由我亲自“督查”。毫无疑问，田晓燕受我“检阅”。

　　布置完冰心的《纸船——寄母亲》后，田晓燕打开书，读了两遍，拿起书就向我走来了，我看了看那些尚在背诵的同学，挥手示意她回去再背背。回到自己的座位，就那样站着又读了一遍，她又拿着书来了。我接过她的书，听她含糊不清地背诵。

　　她脸朝着一边，咿咿呀呀地背着，我唯恐听不见，不住地走近她追随着她的声音，竭力地听辨着。结果，令我大吃一惊。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她背会了有一定难度的《纸船——寄母亲》，而且一字不差。难道她以前背诵过？我有点怀疑她超常的能力。

　　我又给她布置了第二个学习任务，背艾青写的《太阳的话》。同样的结果，两分钟之内她又背会了一首。

　　我惊讶，她超常的记忆力；我暗叹，她是个奇才。那一刻，我对她佩服不已，还惊喜地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田晓燕是个很有天分的学生。“天分”，猛然间，我想起了田晓燕曾交给我两小页她写的小诗。当时，我看了看她信手涂鸦的小诗，随手夹到了一本书里，不曾在意。

　　我急切地找来那本书，再次读那首诗时，我才真正读懂了田晓燕的内心世界。她的小诗题目叫《小鲨鱼的希望》，是这样写的：

　　我是海中之王

　　人们经常叫我鲨鱼

　　但是人们都说我爱吃人

　　可是我并不吃人

　　我的牙齿很多

　　不能吃人

　　人们误解我

　　我很伤心

　　我的同类即将灭绝

　　人们都拿我的鱼翅下菜

　　我很伤心

　　我希望人们不要伤害我

　　但愿人们都能听到我们的呼唤……

　　读完她饱含深情的小诗，我震撼了。我读懂了她内心隐隐的伤痛，我读懂了她内心渴望被关注的情感表白。那一瞬间，我一下子明白了：她是一个特殊的个体，我们谁都没有权利藐视她的存在，谁都没有理由去冷落她这朵带刺的小花。那时，我分明看到一朵羞答答的玫瑰在一个角落里，静悄悄地开着，倔强而又独立……而今，这朵羞答答的玫瑰花出落得更加娇艳。她用自己的独立自强点亮了平凡而乐观的人生！离开美甲店时，我向晓燕打了一声招呼，她走出店门送我，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羞涩地朝我笑着……

　　作者简介：

　　刘新芳，河南省焦作龙源湖实验小学语文教师、年级教研组组长。焦作市优秀班主任。感言：做一名智慧、博学、善学的语文教师，做好学生学习知识的引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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