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爷侍弄了一辈子山楂树。沂蒙山腹地的云山村盛产敞口金星大山楂。

　　早晨起床居然天冷的冻手，这都过了清明节了，六爷气鼓鼓地找出了油乎乎的大棉袄，又披上了。

　　“鳖羔子天！”六爷嘟囔一句开始做饭，因为生气，饭量大了一倍。二斤重的死面三合面大饼子，三五下掰巴成大块丢到锅里。掀开灶旁的小缸，里面是过年煮肉的老汤，刮上半勺子上层的大油，搅了搅缸底，搅出来两块山楂大小的碎肉，也舀上。从门口的小菜园子里拔出两棵小葱，揪巴揪巴也扔进锅里。汤开了，“呼喇”倒进大搪瓷盆，就着一头大蒜，“呼噜呼噜”一大盆泡饼子进肚了，脑门开始渗出细细的汗珠。

　　这时候看见住在北屋的六娘刚开门要做饭，  六爷心里“嘁”一声，顺手拿葫芦瓢舀一瓢水，涮涮搪瓷盆，“哗”泼进小葱地里，紧了紧棉袄，开了大门下山到村口打扑克去了。

　　六爷“咣当”摔门而去以后，六娘开始蹒跚着开始舀水做饭。

　　六娘的娘家是在比云山村更偏僻的深山里。六娘有风湿性关节炎。村里人都说六娘嫁过来之前不规矩，小月之后在生产队干活。大家用激将法逼她喝下了一大瓢凉水，手脚就缩缩着伸不开了，最后嫁到一贫如洗的六爷家。

　　也因为这影影绰绰的往事，村里人七咸八淡地说啥的都有。六爷也因为这事儿在村里很抬不起头来。虽然如此，几年之后，六娘很快生了两个儿子，让六爷在村里又抬起头来了。

　　六爷最近生气的原因是他家大伢，就是六爷的大儿子。初中毕业之后去南方打工，回来之后说要集资合伙开办山楂加工厂。动员村里人向银行五户联保贷款，并许诺了高额的利息。

　　受到高额利息的诱惑，不到百户的云山村，几乎每一家都给他联保贷了款。刚开始的时候，许诺的高额利息还能够按照计划给钱，村里人直接把大伢奉为财神爷，六爷也不骂“鳖羔子”了。以后给钱就渐渐延期了，再以后大伢就不见人了。

　　所以六爷半山腰的家里，经常有人坐家里催款要钱。抹脖子的也有，上吊的也有，六娘坐在院子里捶胸顿足地嚎啕大哭，六爷气得青筋暴跳，大骂“鳖羔子”。从此以后，大伢再也没有在村里露过脸。村里人都说大伢是进监狱了，也有人说他是吸毒，抓进戒毒所里的，反正没有见过他。

　　从此以后六爷也不侍弄他的的山楂树了，就在村口打扑克，不管谁劝一句，他就来一句“鳖羔子……”

　　六爷的二儿子二伢，只知道闷头闷脑地念书，念的不好也不坏，考上了一个外地的大专院校。毕业之后，正赶上大学生就业艰难，也去南方打工了。二伢和大伢不相同，二伢不爱说话，结交的也都是踏踏实实的同学和朋友们。在外打工几年的二伢，回到村里之后，开了一个小卖部。到了秋季的时候，顺便在店门口收购山楂。

　　这么持续了几年，二伢的人脉广了，联合了镇上几个大学生成立了山楂合作社，还创建了网络平台。在网上销售云山村的土特产，香椿芽、地瓜、玉米棒子、西葫芦、红豆，最主要的是销售已经注册为国家地理标志产品的金星大山楂。为了运输农产品，镇上出钱把村里的土路硬化铺成了柏油路，能一直通到县城。

　　最近，二伢还和这几个年轻人开始了网络直播，成了网络红人。闷头闷脑的二伢介绍起大山楂的时候，满嘴都是词，在手机屏幕上也耐看。

　　后来县长都来了，称赞二伢是带领乡亲们脱贫致富能手。偏僻的云山村第一次迎来了这么大的官，村里和过年一样热闹。二伢把云山村和周围山村的土特产销售到了全国各地，乡亲们觉得这个二伢可比大伢靠谱多了。

　　六爷再也顾不上在村口打扑克了，帮着二伢收拾零碎的活计就够他忙的。大家都说，六爷已经很久没有骂“鳖羔子”了。

　　作者简介：

　　刘燕，山东省济南外国语学校初中部一级语文教师。中国教育教学研究会会员。全国中学生作文大赛优秀辅导教师。获得潍坊市语文优质课一等奖第一名，济南市语文优质课一等奖第一名，山东省语文优质课二等奖，市教学能手称号，区级优秀教师称号。论文获全国语文教学大赛特等奖。多次参与编写《学习与发展》《文体写作例话》《经典诵读》《初中优秀教案》《教材解读》等教辅书。《幸福的语文教师》等论文多次在《语文报》《山东教育报》《齐鲁晚报》等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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