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早过，春分马上来临，鲁西南俺的家还没见一滴雨。麦苗有气无力地躺在坷垃上，可怜巴巴的望着天，连祈求的精力也没有。

　　从来说话如吐金豆的俺爹，更加沉默了。他常常一个人独自蹲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的吸着纸烟，看天。北风一来，天空变阴，俺爹的眼窝就激动得湿润了半圈，可最后又让他失望了。

　　浇地吧，河里没水，机井一眼又一眼的坏了。俺爹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辙来。我曾几次看到纸烟烧到他的手指，浑身哆嗦几下。

　　忽然就想起我的童年来了。

　　当春雨来临的时候，整个小村都跪下来感恩，就连母亲灶膛里的火苗，也弯下腰，天的确太干旱了。春雨一来，就连俺爹的记工本儿都有了绿意。雨感觉自己来的太晚，很是惭愧，于是就使劲地敲着俺家长满瓦松的屋顶。

　　雨是小村的血液呢。没了雨，小村也就没了烟火，只剩黄沙和荒芜。这是上苍也不愿意看到的，他们还要享受人间的香火和供品呢。于是就有了雨和土地的分分合合，谁也算不清究竟过了多少个春秋。不知是否小村人和上苍在神坛前有过协议，但往往是雨违反契约不称人意。

　　记得一个春天的夜晚，俺爹坐在石磨上，吸着呛人的黑古城，他无奈地看着满天星斗。一冬没见雪，一春没下雨，又是一年春旱。那些日子，奶奶和一群裹着小脚的老太太张罗着求雨，她们把东地大坑扫了又扫，念着口诀，求神不要把这一方人收走。雨还是没有下，空气是干燥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那就晒龙王求雨吧，农村习俗，把庙里塑的龙王真身，抬到日头下暴晒，把龙王晒急了，他就会兴风作雨。这有点大不敬，但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族长开始各家各户收祭祀的钱了，忽然俺爹从磨盘上站起来，说：“要下雨了。”我记得那天月亮特别明，可俺爹说：“我摸到磨眼的潮气了。”我也伸进手去摸一把，还是干的。天实在太旱了，我担心俺爹的烟头把月光点燃。

　　俺爹心急心焦，白天站在地头，看生了红锈的麦苗，像一条条趴在地上的蚯蚓，干瘦干瘦。农家人靠天吃饭，最怕的是填不饱肚子，上苍一使性子，家家户户都会挨饿。俺爹不说话，不停看天。奶奶和那一群老太太求雨的祷告词隔空响起：

　　龙王爷呀

　　俺把大坑扫几遍

　　盼你明天把坑下满

　　叫俺村风调雨顺

　　叫俺村五谷丰登

　　龙王爷呀

　　要刮就刮东南风

　　大坑小洼都填平

　　俺给您叠宝给您上供

　　就在俺爹说要下雨的第二天夜里，东南风刮起，真的下起一场大雨来。

　　那时乡村寂静，不再呼吸，等雨。

　　吸一根烟时间，房顶上，树上，被稀疏大个的雨滴打得啪啪作响。然后声音漫开，淹没了整个小村。

　　第二天，雨过天晴。俺爹没吃早饭就跑到了地里，昨天还半死不活的麦苗，今天都站了起来，两垄麦苗儿都伸直了胳膊，在风中做游戏。

　　奶奶大娘们的虔诚终于感动了上苍，直到迈着小脚，行走在雨幕里。雨滋润了土地，滋润了乡村，滋润了一颗颗虔诚的心。

　　雨小不解渴，雨大又淹了，哪里有那么多正好？农家人终和雨纠缠不清，这是命中注定，毕竟，雨可以离开你，你却离不开它。世上也就多了一些渴望和抱怨，甚至谩骂。

　　俺爹那天正喝酒，我问他对哪场雨记忆深刻，他们把酒盅的酒一饮而尽，凄迷的眼神告诉我痛苦正撞击着他的神经，那场麦收时节的一场恶雨，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是1988年麦熟时节，鲁西南大地上整整下了36天的连阴雨，场里的麦子湿漉漉的，从来不曾晒干，最后，麦垛上都长出了绿油油的麦芽儿，后来打下来的，是长了尾巴的黑乎乎的芽子麦。俺爹蹲在场里，哭了。在儿女面前，他毫无尊严悲怆地哭了。

　　那一年，记得我读高一。

　　我知道，我的灵魂一直沤在那场雨和父亲的哭声中，后来读了余光中的《听听那冷雨》，想尽情把雨和美联系在一起，想把雨和打击乐联系在一起，我做不到。

　　身在乡间，你才会体会到农家人的艰辛与脆弱，人与雨的纠缠铸就了你骨子里的乡愁，青春年少，你发疯似的想离开小村，一旦离开，思念就会在你记忆里疯长，包括那棵不成材的歪脖老槐树。

　　还记得俺爹护秋看庄稼，秋雨中，披一蓑衣，极像个刺猬。蓑衣是雨中农人的兄弟，可以挡风避雨，也可以取暖。一天夜里，俺爹从雨中披蓑衣回家，轻轻把我推醒，塞给我一块烤红薯。他说在护秋的庵子里，几个人取暖烤红薯吃，还喝了酒。俺爹省下了一块儿，披上蓑衣，给我送回了家。那时，我也想去看护庄稼，轮到我喝酒，我也会晃晃酒瓶一饮而尽。是一种乐不思蜀，更是笑傲江湖，是告老还乡的那种享受。

　　对于雨的情感，我很矛盾，总觉得自己像一只淋湿的小鸟，等待着雨后把羽毛晾干。

　　作者简介：

　　许青海，山东省东明县职业中等专业学校英语教师。曾获中国作家协会诗歌大赛奖，诗歌《笼中鸟》被武汉作家展览馆收藏。多篇诗文散见于《人民日报》《星星诗刊》《菏泽日报》等报刊。有作品入选《师兴旷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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