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我回乡下老家看母亲。刚到家门口的路上，碰到邻居爱莲妈开着三轮电动车出门。我忙上前打招呼，问她是要去集上吗？她说是，也不是要买啥，是去拿闺女寄来的快递。我知道她女儿爱莲在北京一个大公司里当白领，就说那一定是闺女从北京给您寄回来的好吃的了。爱莲妈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往集上去了。我看到，三轮车上，还有一个卷毛小狗乖顺地睡在那里。

　　进了家门，大姐和小妹早到了，大姐在准备午饭，小妹在给母亲晒被子，母亲正哄着大姐的小孙子玩儿。前一段儿母亲一直在大姐那里住着，五一过后，天热了，她非闹着要回来住几天，说是快收麦了，住在家里放心，还说想几个老邻居了。大姐拗不过她，那天只好把她送回来了。

　　吃过午饭，我和母亲带着大姐的孙子在门口路上散步，又碰到刚从集上回来的爱莲妈。我们庄离集上有十多里路，来回二十几里的路程，爱莲妈六十多岁了，不敢开车太快，所以一个来回显然是花了不少时间。母亲笑着问爱莲妈才从集上回来，都买了啥。爱莲妈忙说没有买啥，去集上拿闺女寄回来的快递。母亲说，看你家爱莲多疼您，总给您寄东西回来。爱莲妈还是不自然地笑笑，没有说什么，开动三轮车，回家做午饭去了。那只小狗还乖乖地躺在她身边。看着爱莲妈匆忙离开的背影，母亲对我说，这个人还是恁小气，闺女寄来的啥好东西，看都不让看，别说给小孩子吃一点了。

　　这周六吃过早饭，我买了一些水果准备给母亲送回去，忽然电话响了，一看是母亲打来的，电话接通传来的却是邻居爱莲妈的声音，她在电话里说让我帮她一个忙：“你妈说你星期六一般都会回来，你今儿个要是回来，路过集上的时候，给我到集北头的中通快递那里取一下快递好不？我这几天感冒了，没有好透，身上没劲儿，不想动弹。”我说没问题，回去时给她捎回去，我问她闺女都给她寄的啥，我去取的时候别弄错了。爱莲妈迟疑了一下，带着掩饰的口气说：“你去取的时候说我的电话和名字就中了，你再说是北京寄来的快递，人家就知道了。”我答应着，没再多问。

　　走到街北头的中通快递点，我报上爱莲妈的电话和名字，并告诉是来自北京的快递。快递点的人很快就找到了，好家伙，大大小小5个小纸箱，把后备箱装的满满的。

　　刚到家门口路上，我看到爱莲妈已经早早在那里等着了。我就直接把车停在她门口，把东西给她放到门口。爱莲妈一直说着感谢的话，忙着给我拿烟递茶，那只小卷毛狗也跟着她跑前跑后，肥嘟嘟的像个滚动的小绒球，很好玩儿。

　　吃过午饭睡了一会儿，和母亲打了招呼我准备回学校。出了家门，竟意外看到爱莲妈等在门口，她还是先说了感谢我帮忙的话，我急忙说没什么，都是挨门的邻居，又是举手之劳。爱莲妈看我说完要开车走，又拦住了我，犹豫了半天，像是下了决心似的，说：“二小儿，你能晚走一会不？我有几句话想给你说说，耽误你的事不？”我说不要紧，就跟着她到了她家中。那只小绒球也寸步不离地跟着。

　　虽说是邻居，因为这些年我平常只是周六回来，在家和父母吃顿饭就走，前年年底父亲病逝后，母亲便随我去学校住。在学校住闷了，大姐和小妹就把她接走，在她们那里住一段儿，因而这几年我回来的更少了，爱莲的父亲去世的早，爱莲妈一个人生活得有十来年了吧。他们就爱莲一个独生女儿。听说爱莲大学毕业后就在北京工作了，我母亲一直说爱莲学习好，有出息。但这十多年我一直没有见过爱莲的面，有几次回老家过年也没有见到。

　　所以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走进这个邻居的家。

　　三间老平房一笼统，屋里没有隔间。有一个老式的大木柜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应该是早些年爱莲会做木工的父亲做的；东边一个大木床，西边一个小木床；对门一个木桌子，上面有一台电视。几个掉了漆的木凳子，随意地摆放着。

　　然而触目可见的是满屋子的快递箱子：大大小小，应该有几十个之多，显得屋里很凌乱。空气中还弥漫着一种怪怪的味道。好在我就是农村孩子出身，对这些也见怪不怪。

　　爱莲妈找出一个干净点的木凳子让我坐下，又拿一个杯子给我倒了茶水，我接过来闻到杯子上也有一种怪怪的味道，就顺手把杯子放到了木桌上。

　　爱莲妈看着我苦笑一下，在我对面坐下，开始给我说话。

　　爱莲妈说，这二年，她最怕的事就是去集上取闺女从北京寄来的快递，因为这些快递都是寄给她喂养的小绒球的：买给小绒球的各式各样的的服装，卖给小绒球的吃的喝的，小蚊帐，小被子，应有尽有。

　　爱莲妈说闺女从来没有寄给她过任何东西！她说真的，我六十多了，从没有说过瞎话！

　　爱莲妈说，闺女爱莲都四十出头了，也不结婚！还不叫过问，一问就说还没有碰到合适的。北京那么大，恁些年了，咋就会碰不到一个合适的呢？这孩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不知道咋过日子了？

　　爱莲妈说着用手擦了一下眼。

　　爱莲妈说，闺女爱莲前年秋天突然回来了，说是和一个同学一块回来的，回来的时候还带回来这只小狗，说是她一个朋友的，朋友出国了，狗不能带走，就送给闺女爱莲了。闺女爱莲说这只小狗很可爱，她舍不得把它送到北京的“流浪狗公寓”，就送回来交给她妈养着。闺女爱莲还说，她这些年挣的钱都用来收留流浪狗了，她收留了很多只，都寄养在“流浪狗公寓”，平时要给那些流浪狗买营养均衡的狗狼；买进口的狗奶；买四季的服装；一有空还要去陪陪它们，不然的话隔一段它们就不认识她了。

　　闺女爱莲说她就是电视上说的爱心人士。爱莲妈问我，到底啥叫爱心人士啊？我发现她不擦眼泪了，一脸的憔悴和痛苦。

　　爱莲妈说，有几次取快递回来，在村口碰到庄上的人，都夸闺女有出息，孝顺，经常给我寄这寄那的。我听了真是有想哭又想笑啊，啥话也说不出口，赶紧走吧！庄上人不知道咋回事，都还以为是我小气，东西金贵。我怕人笑话啊！

　　说到这，爱莲妈又满脸泪水，擦也擦不完。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这个伤心的妈妈。看着那么多来自北京的快递，看着那也并不可爱的小绒球，我心里突然也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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