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特别真，那件事发生在2013年5月10号，我们正上五年级，市里来了一群人到我们班听严老师的课。

　　其实，严老师为了这节课已经准备了有些日子了。

　　严老师是个严肃认真的人，她讲课追求效率。平时备课就每个环节都设计特别到位，哪里需要强调，哪里需要记录，哪里需要学生配合，哪个环节需要说几句话，一句话里有几个字，她都有准确计算，甚至要精确到秒。她讲起课来雷厉风行，语速极快，像一挺被扣住扳机不放的机关枪，一说话就是一梭子。

　　严老师是个极其严厉的人，她不允许学生出半点错误。别看她个不高，精瘦精瘦的，没有一个学生不怕她，即使是高大壮硕如黑铁塔似的陈伟在她面前，也像一只温驯的小绵羊，不敢犯任何错误。

　　原先犯过错误的同学都知道严老师训斥学生的法宝，她把犯了错的学生叫到跟前，一张嘴变成了喷射出强劲子弹的发射口，一扣下扳机，一句句短促有力的话语夹着横飞的口沫，开始了近距离大扫射，头顶着头，脸贴着脸。

　　她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瞪着学生，手指默契地配合着她迅疾的语速一下下戳在正被她训斥的学生的前胸和脸上，恰似一颗颗子弹射进身体里。最能慑住我们的不是她的语速，也不是她的手指，而是她在训斥我们时的气势，从她瘦弱的胸腔里喷薄而出，瞬间击碎了我们的心灵防线，让我溃不成军，一动不动地听她训导。

　　严老师很烦我们在课堂上嘀咕，经常在黑板上写着写着板书就猛地回头瞅一下，还顺便对着安静的课堂强调一声:“说话！”我们顿时收敛了气息，教室里静得落针可闻，她才转回头继续写着工整的板书。

　　由于严老师教导有方管理到位，我们班的教学成绩在全区排在了前列。接到市里领导要来我们学校调研的通知，现场观摩的环节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我们班头上。

　　严老师听说市里领导主要调研新课改落实的情况，最重要的是看看有没有突出学生的主体地位。她提前把我们班三十六名同学迅速分成了九个小组，每个小组还起了个颇有意义的名字，给我们分好了任务，详细到谁说哪一句，说几个字，还设置了几个问题分给几个成绩好的同学负责提问。所有环节都考虑得滴水不漏，一切都设计得天衣无缝，试着讲了两遍，效果出奇得好。严老师头一次在课堂上露出笑模样，我们也跟着笑了。

　　市里来的人都坐好了，严老师开始讲课，一如既往地雷厉风行，机关枪时而扫射，时而突破，讲得好不痛快。讲着讲着，该回答第三个问题的罗小康不见了，严老师连问了好几句，也没人站起来。

　　“说话！”作为同桌的我正准备站起来替罗小康回答的时刻，耳畔突然响起了严老师经常回头说的那俩字儿。想起她严厉的眼神，我腿一软又坐回了凳子上，看到前面的同学头一抬，肩一耸，身子坐得笔直，也自觉地坐直了身子，把已涌到嘴边的那几个字又咽了回去。

　　严老师见我们都瞅向她，赶紧替罗小康说出了那句话，给自己解了围，课才继续讲了下去。

　　结束的时候，市领导给予了严老师高度的评价。严老师默默地记下了领导的点评。

　　市领导走后不久，罗小康探头探脑地从门缝里挤进了教室，怯怯地站在门边看着严老师，小声地打了声报告。

　　“进来吧，”严老师没有我们想象中的疾风骤雨，像变了个人似地说，“怎么才来啊？”

　　罗小康刚蹭到自己的座位边，赶紧站住，说:“我闹肚子，回来晚了，见那么多人都进来坐好了，没敢打报告，就跑到窗户外面听您讲课了。您提到第三句的时候，我在窗台下差一点没喊出来。”

　　严老师走到罗小康身边，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你没有错，坐下吧。”

　　罗小康早在严老师抬手的同时闭上了眼，听她说让自己坐下，吐了吐舌头，咕咚一声赶紧蹲坐在凳子上。

　　我们的桌子没再动回去，直到小学毕业。

　　从那次听课之后，严老师好像变了，又好像没什么变化，仔细回想，似乎再没见过她突然回头严厉地喊“说话”俩字儿。

　　作者简介：

　　赵艳宅，供职于河北省献县教体局，小小说爱好者。有作品散见于《三月三》《小小说大世界》《微型小说选刊》《上海故事》《演讲与口才》等及各地报刊和新媒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