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  逅

　　傍晚，日头擦着西山，剩了几丝光线，东躲西藏。风却是冒了出来，从楼宇间的罅隙里。更大的风循着山的豁口肆意地猛灌。云等到了风，温柔的女子紧紧携住男人的手。爆烈的男人试图挣脱，扯碎了片片绢衫，男人拔腿欲奔，女子提起裙摆，飘摇斜逸，稳稳跟随。

　　北边天际一束流云插屏于上。没有大漠只见孤云扶摇。群山蜿如长河，落日正欲熔金。绊了我的脚步，顿了身形，出声唤道：“快看呀，那云！细细的，直直的一束像什么哪？”

　　“像丝带！”大女儿定定地看了几秒后，随口答到。太多的事蒙住了我的眼。幸好，我还能掐出点时间的零头，和大女儿一起追逐一簇流云。

　　小女儿看见外头有阳光，阳光铺在黄白而狭长的草上，就拉了我，仰面躺在金黄里。头顶一望无际的蓝，瓦的蓝，湛的蓝，海的蓝。我们安静地看那神迹似的晴空，蓝过万古而仍然年轻的蓝天。一尘不染，令人惊呼。

　　小女儿凝望片刻，从震慑中抽出眸光，向我响亮地宣布，云朵们正在家里玩玩具，所以都没出来。

　　总是云，这原始而古朴的意象，深深地摇动我的心。令我的心，慢下来，静下来，温柔起来。因此，我得以暂时抛却工作的种种辛劳与不适意，并且放下母亲的身段，和两个女儿，像玩伴一样，追逐着一朵云，从而迷恋一方蓝天。

　　当然，并不是任何时候，天空都会着一袭蓝衣的。有时，一团团灰黑从河的上空出发，浅的灰，深的灰，银灰，铝灰……在那个清朗的上午，在医院，我专心排队等着入职体检。忽然，发现花坛里有棵粗壮的树，叫不上名。树根旁，一茎绿意，顶端雕一朵光洁的白花，撞进初秋的阳光里，柔和清静还有几分倨傲，几分坚韧。我当时微微失神，仿佛在此遇见了自己的本尊，又仿佛被河水批示了自己的注脚。

　　这么多年，我一直偏爱着树梢尖尖的小芽儿，极嫩极嫩的黄绿色中透着一派天真的粉红——它似乎已准备好奉献什么，展示什么。这柔嫩且生意盎然的风度，与那朵光洁的白花，都在无言中教导我一些美丽的真理。虽然，在各自的季节里，无名而且无言。但是，温暖、阳光从未离它们太远。

　　下班的时候，我常常追着落日疾行，心里揣着一份巨大幽沉且时时彻骨的凄凉。一个月，二十八天，每天，我都需要在这条路上往返六次。通常，我用以代步的是一辆电动车。车身蒙了细尘，并不妨碍行人辨认最初的那抹酒红色。紫色的挡风蓬，连接首尾，装点了几分浪里行舟的韵致。

　　直到，冬日的一天，在政府前面广场的两侧，得遇一群玄都仙子，正待出嫁，凤冠霞帔。蓦然惊觉，自己就是从唐朝一直狂驰至今不停的战马。哦，也许不是马，而是对桃花的一种眷欤之情，被桃夭所迷，被莽莽群山和胭脂红的落日所摄，因而心绪翻飞，不知所止。

　　我留恋的桃花，还绽开在人们的笑颊上。当寒冷的早晨，我等待保安师傅为我按动伸缩门按钮的时候，他总会露出那对浅浅的酒窝，用夹着白族口音的方言，热烈地说：“老师，您好！”夜晚，守完自习的时候，仍然是他，操着那口独特的普通话，热情洋溢地说：“老师，辛苦啦！再见！”你瞧，桃花开到了心里，宽阔而又明净。使得我，或者更多的人，单纯地充满了和善的幻想，并且那样容易受到感动，皆源自对生活无畏的热情啊！

　　晚归的时候，灯下总有绰绰树影，其中有我。十点左右，我会经过那里。夜空烁烁，灯柱耸立如感叹号，劈空裁下一匹夜幕，把心底照得着的悲喜打得噼啪作响。夜幕渐深，寒意渐浓。

　　一缕幽香，穿过凌霄花藤蜿蜒而至，猝不及防，偷袭了我的鼻翼。

　　“凌霄花是没有味道的，至少我闻不到！”我惊觉四顾。

　　没有听到应答声。先生默然。麻利地停车，顺手提起车上的东西。自顾向前。我掀动鼻翼，继续追寻香气的城堡！那株植物必然深居，否则，平时，我为何没看见，现在我也发现不了。

　　香味淡远，令我心折。而那清澈的气韵，平稳的风范，以及那不可估测的深邃，凛冽而高雅，漫天飘洒。总算想起，这，就是腊梅的香啊。楼下，一直栽着两株腊梅，花形比米粒稍大，色泽嫩黄，浮着点点暖意。枝丫枯瘦蓬乱，该是跋山涉水的旅人，其香有骨，却也已钻进人的骨子里。

　　先生从北方来，必然熟知此花。幽闭的乡愁是让花香消遣了呢，还是让花香击溃了呢？我能确信的是，失落和满意可以在一缕熟悉的香气里相逢。不管过去曾经遭遇过什么，还有未知的日子将会遭遇什么，能够想起来的时候，可以确定的是，真真切切地，还有过一段关于腊梅花香的清雅平稳的日子。

　　除夕的前一天，亲手栽种的海棠，虽只尺许，却捧出一朵小花，披霞着锦！见者欢喜不尽。世人常有三恨：鲥鱼多刺，红楼未完，海棠无香。言辞垒垒，把瞬间慷慨意绪堆积重叠，简直就是，山谷里听人群齐吼赶马调。

　　我邂逅过，这一切我都深深地邂逅过。我喜欢能在心里邂逅着这样多的邂逅，尽管它们不过刹那———

　　哭有时，笑有时

　　哀恸有时，欢跃有时

　　抛有时，聚有时

　　寻获有时，散落有时

　　拔毁有时，栽种有时

　　作者简介：

　　杨艳梅，云南大理祥华中学高中语文教师。以教书立身，以文字怡情。幸有作品见于报刊。有作品入选《师兴旷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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