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 途

　　高萍已经好多天没有睡好觉了，她的眼圈明显是黑的，脸色黄中略带黑，刚刚四十岁的她两鬓已经斑白。她坐在我的工作室，微胖的身材陷在椅子里，双手瘫放在桌子上，无助与无奈嵌进她深深的叹息中。我明显感觉到她内心的纠结与痛苦。

　　在高萍的请求下，我随她到了她的家里。她一边走一边唠叨着她与爱人、儿子之间的关系。

　　“我爱人是浙大毕业的，现在搞科研。就知道他的工作，孩子怎么样一点不管。他的眼里、心里根本没有家。”

　　“儿子，儿子，别提我儿子了！整天不出门，学也不上了，动不动就发脾气。”

　　我只管走我的路，高萍的话在我的耳边一直飘着。

　　到了高萍家所在的小区。暮春时节，太阳还是很温暖的，盎然的绿意掩映着小区的每一条路，花池中各色的花竞相开放。看着这优美的环境，看着一栋栋漂亮的房子，我就知道这个小区是一个高档的小区。

　　高萍家是一个带着小院的别墅。高萍熟练地打开了密码锁，我随着高萍走进了客厅。诺大的客厅显得有些寥寂，那些高档的家具在这寥寂中默默地守候着这个家。在客厅的茶几上还有剩下的零食凌乱地躺在那里；椅子的靠背上、沙发上都散乱地放着衣服。

　　“你请坐，不好意思，看我家这么乱。”高萍略带些尴尬。

　　我看了看真的不知道坐在哪里，于是我就坐在沙发的一角。

　　“你稍等，我叫一下我的儿子宇浩。”宇浩是高萍的儿子，高萍走向了一个房门紧闭的房间。我隐隐约约能听到从那个房间里传出来的声音，那是打游戏的声音。

　　“宇浩，你开开门。”高萍尽量地把声音压低，那声音犹如一缕细丝，那细丝好像是故意被某些东西压过。

　　没有回应。游戏声反而大了一些。

　　“宇浩，开开门，出来一下。”高萍的声音有一些提高，但依然没有回应。

　　整个客厅的空气似乎被凝固了，我依然坐在沙发的一角。

　　“宇浩，你早晨也没有吃饭，现在可以出来吃点东西。”高萍变得小心翼翼。那个房间依然没有回应，游戏声更大了。我依然坐在沙发的一角。

　　高萍有些不耐烦了。我正想起身，想打破这空气中弥漫的尴尬气氛。当我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高萍拿着一串钥匙，打开了那个房间的门。房门打开的刹那，一个男孩冲了出来，他的头发有些蓬乱，眼光中透露着愤怒和怨恨。

　　“不要叫我，为什么叫我？”说话间一只拖鞋从他的手中飞奔而出，拖鞋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客厅里的一个角落。

　　“宇浩！”还没等高萍说话，愤怒的声音传了出来：“为什么要打断我的游戏，我讨厌你们。”

　　说话间，又一只拖鞋从他的手中飞奔而出。还没有等到拖鞋落地，那个叫宇浩的男孩骤然上前，掐住了高萍的脖子，他双眼怒睁，眼中充满了血丝。高萍想喊却喊不出。我惊呆了，也惊傻了，我赶紧抓住那个男孩的手让他松开。高萍喘着粗气，用手抚摸着刚刚被儿子掐住的脖子。

　　但宇浩心中的怒火依旧没有散开，他顺手从餐桌边抄起一把椅子，就要砸下去，而砸下去的地方正是他的母亲。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大声吼道：“宇浩，你砸下去是要坐牢的！”

　　宇浩的手停在空中，然后把椅子摔在地上，他自己也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他似乎用尽了身体中每一个有能量的细胞来调动他的哭。那哭声仿佛要穿越客厅，穿过窗子，穿过整个小区，然后传到所有能听到的地方。

　　我的心似乎要裂开，我不知道在这个孩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要怒火烈烈？为什么要这样对他的妈妈？

　　此时的我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我正准备离开，高萍一下子拽住我的胳膊，央求着：“老师，你救救我们吧！救救这个可怜的孩子！”高萍的眼中满含泪水，那是委屈的泪水，那是无处安放的泪水。

　　蜷缩在地上的宇浩，此时，他的愤怒化成了愧疚，他紧紧抱着自己，不停地给高萍说：“妈，对不起；妈，对不起……”

　　高萍松开紧拽着我胳膊的手，走向儿子，母子俩相拥而泣，哭作一团。

　　也许是出于对职业的敬重，也许是出于自己内心的柔软，我蹲下身子，把紧紧拥抱的母子俩分开。我让高萍坐在沙发上，把宇浩扶起来，扶他走进他的卧室。

　　当我让宇浩坐下后，我才下意识看了看这个男孩子的卧室：被子铺散着，电脑桌上散落着很多零食的袋子；电脑开着，页面上的游戏依然开着，从对面传出“哥们，能不能快点”。

　　我让宇浩先把电脑关掉，他倒是做了，关了电脑。宇浩坐在电脑椅上，低着头，不停地用力地搓着双手。我就坐在他的对面。

　　我和宇浩谈着，他讲述了许多许多。

　　他讲述了自己的童年，爸爸整天加班，很少见到爸爸；妈妈每一天都要发火，为他的学习发火，为他跟同学打架发火……他讲述了自己糟糕的学习成绩，讲述了因为糟糕的成绩而被老师、同学讥讽……鼻涕混合着泪水，泪水中混合着鼻涕，不一会儿的功夫一包纸用完了,桌子上堆了一堆的纸。我就一直坐在他的对面静静地听着,他慢慢平静下来。接下来我为宇浩做了很长时间心理疗愈。

　　高萍送我走出她家，她希望我再来。我说会的，不为别的，就只为宇浩，我也应该再来。

　　告辞了高萍，我走在大街上，想：如果所有的父母都能给孩子以充分的爱，如果每一个家庭都能和谐，如果每一个孩子都能受到父母乃至老师的尊重，那我们的孩子就不会在孤独和落寞中寻找着爱的归途，用自己的方式去舔舐受伤的心。

　　大街上依旧车来车往。我抬头望了望天空，太阳开始西斜。夕阳中，倦鸟飞向了回家的归途。望着飞翔的倦鸟，望着夕阳，望着大街上的车流，我相信明天一定会是个晴朗而温暖的一天。

　　作者简介：

　　陈瑞芬，河北省石家庄电子信息学校语文教师。河北省德育优秀工作者，石家庄市优质课教师。在《中学语文》《语文报》《河北教育》《语文周报》等刊物上发表文章。出版散文诗歌集《生命如花 向阳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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