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学志专栏 | 嫂子的嫁妆(小小说)
| 摘要:嫂子的嫁妆 关于把嫂子嫁出去的事情,我和姐一听就傻了。娘无声的泪水流淌着深夜的悲伤。 屋子里都是烟,爹又拿起烟斗,空气令人窒息。爹按着胸膛咳嗽着说,老大,恐怕回不来…… |
嫂子的嫁妆

关于把嫂子嫁出去的事情,我和姐一听就傻了。娘无声的泪水流淌着深夜的悲伤。
屋子里都是烟,爹又拿起烟斗,空气令人窒息。爹按着胸膛咳嗽着说,老大,恐怕回不来了。秋荭,才三十多岁……爹的眼圈红了,从墙洞里掏出张纸。“葛天成……失踪……”几个字像燃烧后被风吹冷的灰烬,下面签着方章,两个陌生的人名。爹说,信他两年前就收到了,一直追问,也没个下落,再不说就害了秋荭了。
我们排着静穆的队伍,像瞻仰哥哥的遗容,围看那红色模糊的印戳。哦,哥哥!

方脸。肿泡眼。光影。钻天杨。口哨。叫“影子”的狗。锯子伐木的吱嘎声。灰喜鹊。细长的手指。墨斗绷出一条粗黑的直线。雪白的刨花。水纹的小梳子。溜光的木枪……11年了,关于木匠哥哥的记忆已经碎落一地。
娘从枕头下抽出几年前哥哥邮回的照片:穿着稍肥的淡黄色军棉衣,扎着皮带,立在一块大石头前,头微仰,像是对面有朵云飞过……娘拿手绢抹着泪,一直哭。娘是哭给爹听的。
娘说,当年哥哥寄照片来信说,志愿军打赢了,回国休整的地方离家乡不远,想让爹带着娘和嫂子去见个面。可是爹觉得,既然回国了,早晚都会见,又不差这几天。现在……娘哽咽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谁能还回来我的儿啊!
爹懊恼地敲着床腿说,他实在凑不够三个人的路费,才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拍了张照片。早知这样,他宁肯拿他的命换。
他们说的照片,我有印象:大热的天,爹戴着狗皮帽,娘戴上丝绒帽,嫂子和姐姐借来了列宁装——很多人围着看,嫂子羞得埋下了头。照片邮去后,哥哥来过一封信,爹当晚就着噼噼啪啪的灯花念给全家听,说升了级了,人人欢天喜地,嫂子的眼睛闪烁着潮湿的星光……后来,哥哥就再也没有了消息。
可是,嫂子她没说要嫁人!
爹狠狠瞪我一眼:懂么子!再下去,人非魔怔了不可!

我后悔自己失言,不该把嫂子的事讲出去。嫂子有些怪癖,总喜欢让我套上哥哥结婚时的衣衫,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抱着我揉成一团,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嫂子欲言又止,让姐姐一遍遍帮她写信:天成,我好着!爹娘姐弟都好着!莫挂念,你在哪哒?怕是把俺忘了吧……次数多了,我和姐姐开始吞吞吐吐推辞。嫂子没说什么,缝衣服莫名扯出一串子眼泪,发呆的时候喊几声都不应。
爹虎着脸,好多天不说话。但是他下决心把嫂子嫁出去。他对媒婆一板一眼地说,我说她是我们家的闺女,那就是我们的闺女!
嫂子病了,躺在西屋,不吃饭。娘和姐轮流去劝,都没用,他们都巴巴地看着我这个被嫂子宠爱的老幺。
我笨拙地端着娘熬的菜糊糊,推门过去,用变了声的公鸭嗓喊了声嫂子,嫂子哭了——她将脸扭向一边,飞快地搌着泪,肩膀起伏着忧伤的波浪。我手足无措,心中有着某种不祥:嫂子那属于哥哥时代的笑一去不返了——在哥哥的嫌弃声里,我袋鼠似的窝在她怀里求“庇护”,她咯咯笑着,把我高高举起……她笑出两个酒窝,食指尖尖,点喜庆馒头似的,在我的眉心点上圆圆的小太阳……她笑着啄了一下我的脸颊,又啄了一下哥哥……
嫂子捂着脸嘤嘤地哭,我不信!他是在外面有人了吧?……我不信!……仗都打完了,人回国三年了,怎么就没了呢?!
嫂子的质问如一声惊雷,让爹和娘面面相觑。他们答不出来。我和姐也答不出来。爹继续写信追问,却石沉大海。
嫂子的事儿就此搁浅。哥哥,也成了我们心中不敢触摸的秘密,一个谜。
“抓壮丁的!天成,后门跑!”
“他投诚了解放军,不是坏人……”
“昨儿回来了,说,接我去呢……”
……
“门窗都关上!”
嫂子的魔怔和父亲的惶恐,在那些风雨交加的日子,让我们学会了黑夜般的沉默。
苦等了几年之后,在一个吃红薯吐酸水的冬日,邻村残疾的老兵试着来提亲,嫂子答应了。
1960年的春天,嫂子要出嫁了。饿得浮肿的爹娘咬牙要给嫂子备下丰厚的嫁妆,不想让嫂子再受委屈。爹找了哥哥的木匠同行,为嫂子打做了“十六条腿”:一只榆木柜,一个枣木箱,一张方桌,两把老式椅,一个切菜板。娘抱出全家唯一一床没有补丁的被子,姐纳了两双结结实实的鞋。这是嫂子的全部嫁妆了。

嫂子泪人儿一般扑跪在爹娘跟前说,这些她都不要,只请求把哥哥的衣裳、信件、照片当嫁妆带走。爹娘和嫂子抱头痛哭。
出嫁那天,嫂子换了身干净衣服,挎着个小包袱,一步一步走出门口,回身朝我们挥手,别忘了来家看嫂子啊……泪珠子不小心迸出来,手死死扣着栅栏门,男方来的女客,拖着才把她拖走的。那一天,娘哭得晕死过去,爹一个劲儿嘚吧嘚吧地抽烟。我们都心知肚明,嫂子是不想拖累我们才出嫁的,少一人就少一张争食的嘴巴。
之后的许多年,我们都闭口不谈哥哥,怕招来意外的风雨,也存着小小的侥幸:指不定哪天哥哥真的回来了!我猜嫂子也一样,她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等待。
多年后的一天,出于一种隐秘的好奇,我在英烈网上试着搜索,“葛天成”三个字冷不丁跳了出来,迅速幻化成哥哥黝黑的、习惯仰视的脸,我的心狠狠疼了一下,哥哥真的不会回来了!“牺牲情况”一栏是空白的。下面一行小字:寻找烈士安葬地请在微信关注“英烈褒扬”小程序……哦!哥哥!
而此时,距离嫂子去世已经20多年,她的遗物中,当年的嫁妆完好无损——哥哥干净的衣衫、发黄的信件和一张模糊的照片。
作者简介:
李学志,北京市清华大学附属中学上地小学语文教师。西北大学现当代文学硕士,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中国艺术报》《解放军报》《延河》等报刊,并入选各类年度选本。出版诗集《微光》,小说集《目击证人》已签约掌阅。金麻雀网刊2020年度新媒体小小说优秀作家。有作品入选《师心有痕》《师者行吟》《师意盎然》《师墨飘香》《师兴旷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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