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还是好人多

一

　　上师范的第二学期，我迷恋上了电子游戏，几乎每天晚上，等值日学生干部查铺后，我就偷偷地溜到校外的电子游戏厅里，花五块钱玩闯关游戏。

　　有天晚上，我从游戏厅出来，在回学校的路上，发现一个人趴在路边的草坪上。

　　我走到他跟前，见是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浑身酒气。

　　我刚想躲开，他却听见了动静，踉跄地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站不稳。我见他要摔倒，不由得伸手搀住了他的一只胳膊。

　　他醉眼朦胧地看了我一会儿，说：“兄弟，你，你是个好人，大好人……今晚，我遇上好人了……好人……”边说，边抓住了我的手。

　　我知道逃不掉了，问他：“大爷，你怎么在这儿？你有什么事吗？”

　　“有事，事可大了，他不让我闺女好好过，我今晚也让他过不好。”他把我的两只手都抓在他手里，像老虎钳似捏得紧紧的，“他还敢欺负我的闺女，他真瞎了眼……”他攥我的手随他的嘴一起用力，捏得我疼得差点掉出眼泪来。

　　怎么回事？我只能纳闷地站在那里。

　　“兄弟，我和你说，不要觉得咱们乡下人就好欺负，你看着，今晚我就收拾了那个浑蛋！我闺女嫁给他，那是他的福气。你去俺村打听打听，我闺女三儿……对了，我三个闺女，她最小，小名叫三儿。全村没有一个不夸三儿的。他还打我闺女，他是瞎了眼……”

　　我隐约判断出，是他女婿把她闺女给打了，他还来给闺女“报仇”来了。

　　“我咽不下这口气，我一定要找这个浑蛋算算账，我那两个女婿哪个不天天给我送酒送米的。他开个小饭店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他没什么了不起的！”

　　“大爷，你也别生气，”尽管他叫我“兄弟”，可论年龄，我还得称呼他“大爷”，“也许他们之间有什么误会……”

　　“误会！就是三儿对她太好了，他烧包（方言，只会贪图享受，不知道珍惜）！这个饭店如果不是三儿给他撑着，早就垮掉了。他城里人怎么着，他得到我们刘家村去要饭……”

　　看来，今晚这个老人不去发场火是解不了心中的这口恶气了。

　　果然，他拉了我一下手：“兄弟，你别笑话你大爷，我今天下午喝了酒，坐车来的，转晕了，找不到三儿的饭店门了，我和你说说地址，你把我送过去。对了，我让我闺女给你炒几个菜吃，她是开饭店的！”

二

　　按他说的地址，我扶着他，向中心医院方向走。到中心医院再往西，是饮食一条街。这时已经是深夜了，店铺都关门了，只有几家门头灯发出淡黄的光。

　　拐进一个胡同，就是她女儿的饭店了。饭店的门开着，门口里面坐着一个女人；再往里，坐着一个男人，正抽着烟。

　　“爹，您来了……”这就是他的闺女三儿。她一见我们进来，就急忙站起身来迎他的父亲，“您怎么喝这么酒……”她怀疑地看了我一眼，又向我笑笑，很尴尬。

　　老人甩开她闺女的手，生气地吼：“我喝自己的酒不行啊？我来不行啊？当爹的到闺女家不行吗……”他分明是说给他那女婿听的。

　　女婿只顾抽烟，不说话。闺女忙陪着笑说：“行！怎么不行呢！闺女嫁出去了，还是您闺女！当爹的到闺女家，天经地义！”

　　老人听了，心里稍有点舒畅：“这还像句人话，”他或许已经醒酒了，记起了我，“哦，是这位好心的兄弟把我送过来的，你爹喝醉了，找不到三儿的家门了，得亏了这位兄弟，要不然，明天你就是回家给你爹披麻戴孝了……”

　　她闺女听了，感激地看着我，一直说谢谢。

　　“就该好好谢谢，这是恩人，大恩人。不像有的王八蛋，一点人味也没有……”

　　“你骂谁呢……”女婿忍不了老人指桑骂槐的气了，站了起来，向前赶了两步。但和老人还保持着安全距离。

　　老人自是希望他女婿拾起话茬：“骂谁谁知道……王八羔子！”

　　战火即要燃起，闺女见势不妙，忙挡在他们面前：“爹啊！留点口吧，”然后又转身对自己的丈夫说：“咱爹就这样的脾气，你接什么话茬呀……”然后，又回过头来，哀求老人：“爹啊，你不是还没吃饭吗——你不吃这兄弟还吃呢……”

　　女婿又坐在座位上，头扭向一边。

　　“今晚不把理讲清楚我不吃你的饭！”老人愤恨地说。

　　“有你这样讲理的吗？一张口就骂人——有理说理啊……”女婿逮住了老人的话尾巴。

　　“对，我和你讲讲理，你凭什么打我闺女！你凭良心说话，三儿对你怎么样？对这个家怎么样！你的良心就是叫狗给吃了……”

　　“你……”女婿又“噌”地站起来，闺女赶忙过去按住他。然后，又转过身来，对老人说：“爹，你别再骂他了，是我先动的手，你看，他脸上这几道血印子，就是我这贱爪子给挠的。再说，两口子，哪有不打吵嘴的……”

　　“好啊，知道护着自己的男人了，不管爹了，爹也不要你这闺女了，”老人气急败坏，拉起我的手，“兄弟，咱走！”

　　女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闺女赶紧跑过来，拉住爹的胳膊：“这么晚了，你上哪去？”

　　“去哪儿也比这里强，没有一点人味！”老人拉着我往门外走。

　　我见此情景，忙说：“三姐，大爷还醉着呢，我领他到我宿舍住一宿，明天早上再送回来，等醒了酒就好了。”

　　闺女犹豫了一下，终于松了手，说：“爹，那你跟着我兄弟去住一宿，明天早上过来，吃了饭，我再找车把你送回去——兄弟，真的太感谢你了！你们路上慢点走！”

三

　　拐出胡同口，大爷就很懊恼地对我说：“本来说好炒菜给你吃的，也没吃成，大爷对不起你了。”

　　“没什么，我也不饿。”我嘴里这样说，其实心里还真馋这顿饭。

　　“不吃也好，吃了还叫这个王八羔子看不起咱！等有空到大爷家里来，大爷杀鸡炖肉——对了，咱家住刘家村，进村第一户，五间红瓦房，绝户头（没有儿子的人家）老刘……”

　　我嘿嘿地笑了，觉得他也是个仗义有趣的老头儿。

　　“其实，我早就醒酒了，我就是想惹他，狠揍他一顿。我和你说，小兄弟——嘿，我听你管三儿叫三姐，按理我不能称小兄弟，得称呼你侄儿的，算了，各叫各的吧。我是不想让三儿受这窝囊气，我要是今天不来给三儿撑撑腰，三儿就会让他欺负一辈子。小兄弟，你记着，只要娘家门硬气，闺女就不会受人欺负。”

　　我当时对他这实践出来的“真理”表示深信不疑，可是，后来成家之后的见闻和体验，我得出：夫妻之间互相尊重谅解家庭才更和睦，娘家人一定要少掺和闺女家的事，更不能一个劲儿地给闺女争情理。

　　凌晨1点多的时候，我们走回了学校宿舍。我以前都是爬上大门跳过去，现在不能了，就使劲敲门。

　　过了很长时间，舍务部亮了灯，一个值日的学生干部披着上衣，趿着拖鞋出来。见是人在门外敲门，很严厉地问：“什么人？干什么!”

　　我忙答：“我是某某，和舍务部部长某某是一班的，”我怕他还不给开门，又补充道，“我救了一个大爷……”

　　“那你等着，我给你开门。”我从门缝里看见，他又转身回宿舍，大概是取钥匙了。

　　老人也不好意思了，说：“给你添麻烦了。”

　　我摇摇头，说：“没什么，习惯了。”

　　门打开了，我扶着老人走进去，那位学生干部怀疑着看了我们俩一眼，又转身把门锁好。我听见他自言自语道：“这么晚了，从哪救了个大爷？”

　　回到宿舍就不用再费力喊人了，每天晚上，门都会给出去偷玩的同学留着。

　　我们轻轻地进去，我把灯打开，看看没有一个空床，就让老人睡到我的床上。我把他安顿好后，关了灯，扎进邻床同学的被窝……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操场的早操音乐已经响起，同学们都在跑操了。我发现自己躺在同学床上时，才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坐起来，看到老人正坐在我的床边坐着。

　　我们简单地洗漱后，我找了辆自行车，载着老人，把他送回到他闺女饭店去。

　　彻底醒酒的老人也没了昨晚的脾气，一路上只一个劲儿的感谢我，称我是他的恩人，他全家的大恩人。

四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当时同学们都以为是我父亲来了，都没在意；我是偷跑出去违反校纪在先，所以也不敢到团委那里上报这件助人为乐的好事。我把老人送到目的地，闺女早做好的早餐，女婿忙着打扫厨房，我在父女俩再三挽留下，骑车回到了学校。

　　四年后，国庆节假期，我到县城找同学玩。午饭时，同学对我说：“我领你到一家老店去，他家的饭菜味道很正。”

　　我们骑着摩托车，穿过熙攘的大街，从中心医院往西走，拐进了一家胡同。

　　那自然是我几年前曾经有过“交情”的饭店，我看看了店名：庄户小炒。店名没有变，但不知店家换了没有。

　　我忐忑地跟着同学走进去，柜台里站着一个女人，她一抬头，我就认出来，还是她，三儿姐。

　　她见有顾客进门，脸上立刻现出笑容。当她看到我时，脸上明显地露出怀疑的神色。

　　我想她是认出我来了，赶忙随同学快步走进单间里。

　　我和同学简单地叙述了四年前的经历，同学高兴地拍大腿：“可好了，这顿饭省钱了。”

　　其实，我真不想她能认出我来。

　　过一会儿，她端菜进来，放在桌上，又端详我。终于，忍不住问：“你……你不是那个小兄弟……四年前，你救了我爹？”

　　她迫切地等待一个满意的答复。我知道不承认不可以，说：“啊，是我，三姐，你还记得那事啊，我早忘了。”

　　她一听，高兴极了：“记得，怎么能忘了呢，你是我们的恩人呢。来，你来看——”说着，拉起我的手，往外走。

　　来到饭店门口，她把门闭上，指着门板让我看。我看到，门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着：恩人某某。

　　三姐又说：“这是我那口子写的，夸你是好人。他也是头犟驴，跟我爹一个样。对了，我爹还经常念叨你呢，到处打听你，你可一定要到我家去……”

　　从她的语气里，我感受到她现在很幸福很满足。

　　那天，我和同学真的吃了一顿免费的午餐，而且还是大餐。

　　好人有好报。当初自己的一个小小的善举，却让一家人一直感恩在心，所以，身处“不能扶”“只当是路过”的境地时，我还相信那句老话：

　　世上还是好人多。

　　作者简介：

　　李洪波，山东省沂水县四十里堡镇初中语文教师。扎根乡村教育二十余年，爱学生，爱工作，爱生活，善用故事启迪心灵。作品散见于报刊与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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