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春仍在

　　十二年前的一个春日午后，我懒洋洋地趴在小河边的芦苇丛里闭目养神，阳光穿过芦苇丛的缝隙从我的跟前路过，地上斑驳的光影随风摇曳，格外妖娆。

　　我是一只被遗弃的猫，从记事起这片芦苇丛就是我的栖身之地，每天都被无边的孤独吞噬，又在无数个忍耐不住的饥饿中醒来，就这样一天天熬着，当第二天的晨曦微光进入眼睑时，我庆幸自己仍旧活着。

　　我也记不清有多少个这样的日夜，当我以为我会一直在这种未知和迷茫中度过的时候，一位六十多岁的妇女将我领走。从那天起我不仅有了家，也有了主人。主人没有孩子，没有亲人和朋友，独自居住。我环视了一下周围，大多两层小洋楼，而主人的老屋被夹在其中，又加上它深受风雨的洗礼，有些破烂，所以尤为显眼。

　　我的到来似乎给主人单调的生活增添了色彩，而主人的收留也给我暗无天日的岁月打开了一条裂缝，使阳光照进了心田。老屋开始有了生机，袅袅炊烟，一日三餐，是属于我和主人的平凡快乐。主人喜欢饭后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天，我倚在主人裤腿边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做出回应。主人细心地用碎布料和棉花给我做了窝，晚上主人睡床，我睡床边的小窝，在静静的夜里，主人细微的鼻息声是我最好的催眠曲。

　　没多久，主人邻居要搬城里住了，因为不方便，就将家里的狗送给主人养。我打量了一下这只狗，全身黑得发亮，个头比我大不了多少，样子也挺老实，不像是个惹祸精。因为他来得晚，又加上不熟悉，话也不多，大家相处起来还算和睦。主人把我起名为小黄，把他叫大黑。我晚上捉老鼠，他白天守门，我们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后来一次主人生病让我和大黑无话不谈：那天主人血压升高突然晕倒在院子里，当时我和大黑吓坏了，还是我事先反应过来，一边大声叫大黑出去找人来帮忙，一边在主人身上快速地翻找降压药。等我翻到降压药，大黑也找到了帮手，他紧紧咬着路过男子的裤脚朝着院子中跑来，男人见状，赶紧将主人送到医院，所幸主人没有大碍，第二天就回来了。通过这件事我对大黑很是佩服。

　　我和大黑成了好朋友，无话不谈，形影不离，冬天挨在一起取暖，夏天树荫下乘凉，经常追逐嬉闹，逗主人开心。我小心地珍视着这样安逸的生活，但是不幸还是发生了。

　　六年后的一个早上，家门口一辆收狗的车疾驰而去，大黑追着这辆车一路狂奔，我和主人在后面扯破嗓子喊他都无济于事。他像没听见一样，发疯似的穷追不舍。我和主人气喘吁吁地跟了出去，却看到路上围满了人，一种不好的预感在我心里出现，我奋力从缝隙里挤进去，果然我看到大黑躺在血泊里，肠子流了一地，惨不忍睹。路边有人说大黑是被来往的车撞死了，我猛然想起大黑曾跟我讲过他的妈妈就是被收狗的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我突然理解了大黑拼命追车的行为。但是大黑连句告别都没有，就这样丢下我和主人。

　　主人在看到大黑车祸惨状时，一下子脸色煞白，整个人有些站立不住，她默默地流着眼泪把大黑埋在村头的地边，全程一句话也没说。从那一刻我才知道主人是多么在乎我们，她早已把我们当做家庭的一员，而大黑的离开对她来说就像是失去家人一样心痛。

　　我以为这已经是最大的痛苦了，但我错了，我没想到还有更大的打击。很快村里边大妈子小媳妇们开始议论——

　　“哎，你们知道吗？东边胡同中间那家老太太的狗前天被车撞死了，就在街中间，听说那老太太还哭得挺伤心的呢！”

　　“八成是当成自己儿子了呗！”

　　“不就一只狗嘛，至于吗？”

　　“就是，哈哈哈……”

　　“哈哈哈！”

　　当听到这些议论我火冒三丈，真想上去挠烂她们的嘴。

　　我害怕主人听到这诛心的话，我不敢想象她听到后会是什么反应。主人那么善良、与世无争都会被言语攻击，并且还是个老人，她们怎么忍心。

　　我理解主人的痛苦，主人失去了大黑，我又何尝不是失去了好友。而我不能像主人一起去悲痛，我要振作起来，做主人的支撑。我蹭主人的裤腿，故意笨笨地耍着小皮球……每天变着花样逗主人开心，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主人开始笑了，开始放下，慢慢恢复正常生活。当晚我梦到大黑，他朝我竖起拇指：“主人有现在的变化，你功不可没！”

　　我与主人就这样相依相伴地生活，早已离不开彼此。十年转瞬而过，我的年龄也越来越大，成了高龄猫咪。牙齿快掉光了，但我还是努力地大口吃东西。因为生病，很多时候我都吃不下饭，为了不让主人担心，我尽量不让主人看到我痛苦的表情，在主人面前时我表现得精神抖擞，保持着生活的动力。

　　我想起四年前大黑离开时主人难过的样子，我就充满了担心，我害怕我的离开给主人造成更大的打击。主人已经头发花白，走路踉踉跄跄，身边没有人照顾她，如果再没了我的陪伴，我都不敢去想她有多绝望。

　　于是，我决定帮主人再找一只猫来陪伴她的余生。我把我的想法扩散了出去，很快有一只花猫找上门来，经过聊天才发现，她是斜对门小女孩家的，她被我的故事感动，答应我的恳求，并且愿意在我不多的时间里跟我一起陪伴主人，我很感激，心里的石头落下了。

　　花猫真的如她所说，每天都会来跟我一起照顾主人，她两个家来回跑，但从未因为麻烦而食言。我看在眼里，欣慰在心里，我知道，我找对了。

　　而今天，越来越强烈的呼吸困难使我感到自己大限将至。弥留之际，我仿佛回到了过去平淡的时光里，那时有主人、有我、有大黑，我们陪伴着主人的年年岁岁，享受着人间烟火味，知足且快乐。主人，承蒙这生的收留与照顾，就让花猫代替我来爱你。

　　作者简介：

　　李来凤，河南南阳人。喜欢文学，酷爱旅行、阅读、听音乐。热爱生活，热爱大自然。人生格言：越过山丘，美不胜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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