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帖

一　风 筝

　　你居住的小区前面是一所学校，你从学校的后门走进校园，没有开学的学校静悄悄的。

　　学校的操场很大，砖红色的跑道，绿色的人造草坪，踩上去软软的，有春天的柔韧感。

　　阳光很好，有了早春阳光的暖意，吹面不寒的杨柳风，那条河岸边的柳树枝条柔软，过不太长的时间就会冒出嫩嫩的柳芽。

　　那位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小女孩在放一只风筝。那是一只老鹰造型的风筝，黑色的翅膀和尾翼，黄色的眼睛和同样黄色的尖尖的嘴巴。

　　在早春金色的阳光下，老鹰的轮廓变得很柔顺，它飞翔在蓝色的天空中，风鼓满它的羽翼，它的飞翔很从容。

　　小女孩牵着她的风筝在砖红色的跑道上慢跑。风在她的身后，风筝在天空，让你看见春天走过来的表情，温情而感伤。

　　好多年前的那个冬天，你在一所小县城的学校，沿着楼梯走下三层楼，走进冬天下午的阳光里。操场上的孩子们结束了大课间，都回到教室里去了，偌大的操场变得空空荡荡，让你的心也变得空落落的。

　　突然看见操场中间有一位穿着红色冬装的孩子，他手里拿着一只纸叠的飞机。那是一张白纸叠的飞机，在冬日下午的阳光下纸飞机显得透亮而挺拔。

　　孩子慢慢跑起来，把手中的纸飞机放飞天空。纸飞机在空中盘旋，飞行的姿态舒缓优雅，慢慢降落在绿荫的操场上。你站在操场边，耳边还回响着孩子们大课间的喧闹声，恍惚间的幻象，那位放飞纸飞机的孩子在慢慢跑远。

　　还有好多年前的那次倒春寒，你在一所学校参加培训，晚上在宿舍里看北野武的电影《花火》。电影讲述一位叫山本的警察的故事。那是电影的结尾，山本和妻子依偎在海边，一位小女孩在海边的沙滩上放风筝，她跑来跑去，她很快乐，她没有忧伤。

　　这时候北野武的长镜头来了。海边寂寥的沙滩，辽阔的海面无边无际。长镜头里只有沙滩和海面，两声枪响，那是山本留给他和妻子的两颗子弹。长镜头中冷漠的海水淹没了一切，包括那些血腥的镜头和放烟花的画面。

　　是春日的幻想吗？那位放风筝的小女孩在操场上越跑越远。

二　吊 孝

　　一位学生的老父亲去世，在早春的日子里，这样的消息如早春残留的寒意，让人感觉透骨的冷。

　　这个早春注定有许多离别的感伤，一位学友鸟一样从高楼上坠落，是失败的人生折断了它的翅膀吗？

　　还有两位早逝者，你曾经给他们上过课，你早已忘记了他们的模样，但你想他们一定和你一样衰老。

　　和十几位学生约好在那个公园的西门集合，一起去给学生的老父亲吊孝。

　　在等待的过程中，风很冷，突然降下来的气温和阴沉的天气一样让人猝不及防。

　　冬天不愿意放弃，就像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病人。死是沉重的，和生一样，让人无法承受之轻。

　　学生的老屋在小县城的南郊，院子很大，但早已荒芜。三十年前你教他们的时候这所院落就有了，那时候显得很气派，但时间让院落褪去了昔日的华彩。

　　给老人家的遗像鞠躬，静默间，风中有哭泣的声音。

　　这样的场景在你的记忆中呈现，你在一篇文字中写道：许多年后你一定会想起这个春日，你和你的十几位学生去黄河滩区一个叫“程坡”的小村庄，祭奠一位学生去世三年的母亲。按黄河滩区的习俗，老人的三年祭奠，属于半喜半忧，雇的响器班吹奏的乐曲有冬日的阴沉，也有春天的欢快。

　　那天的阳光真好，春天的阳光，有油菜花的色彩和亮度。小村的柏油路和土路混杂在一起，连接着一个个高高的黄土堆砌的屋台。孩子们在屋台下面的黄泥小路上跑来跑去，享受他们独有的春天的快乐。

　　生和死就这样纠缠不清。

三　桥

　　那条河的两岸是新修的柏油路，沿着柏油路一路向西，就到了黄河大堤，站在河堤上可以看见黄河流淌的模样和堤岸两边的风景。

　　早起，沿着河的南岸一路向西。

　　沿河的景观带还没有建好，麦田还是河岸边最美的风景。

　　一对老夫妻已经在麦地头忙活起来了。男的在河边安放抽水机，准备给麦田浇水，女的在准备肥料给麦田施肥。

　　河水一定冰冷，但干涸的麦田等待河水的滋润。你从他们的忙碌里走过去，走过古诗里“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喟叹。

　　走了一大段距离，到了一座桥边。钢筋水泥桥造型很简单，站在桥上看见宽阔的河面，水天一色，都是暗色调的阴郁。

　　桥北头对着一条柏油路，柏油路是一个村庄的街道，一座两层楼里的大喇叭正在播放冬奥会消息，应该是村委会的办公楼，大喇叭的声音传得很远很远。

　　村庄两层楼居多，有一些早起溜达的人从村庄里走出来，沿着桥头走过去，走进麦田的风景里。

　　再往西走一段距离又有一座桥，你走上桥面的时候惊起了一只野鸭，它从桥下面箭一样掠过水面，消失在远处的芦苇丛里，像春日一个动感十足的梦。

　　你知道如果再往西走就会看见黄河上面的那座桥，那座桥在早春的晨光里是一个庄严的存在，它一直等在那里，让你感觉不一样的风景。

四　桂花树

　　你居住的那栋楼后面的那栋楼，最西头的一楼院子里已经种满了蔬菜：蒜苗、菠菜、油菜和芫荽，很有生机。院门口的两棵四季桂叶子没有枯黄，叶子间细碎的小黄花还在绽开，淡淡的桂花香，让人倍感珍惜。

　　你在你院子的小花畦里挖土坑，一位朋友从南方给你运来了两棵桂花树，笔直的树干，绿色的树冠，嫩嫩的绿芽在枝叶间。

　　还没有整治好的花畦，因为种上了两棵桂花树，花畦就变得生动起来了。就像过年给小院大门贴上的春联，小院也变得生动起来。

　　春寒料峭，南方的金桂能顺利成活吗？用包装袋给两棵金桂御寒，天气预报说雨雪还在路上，还在路上的雨雪会冻掉桂花树上的嫩芽吗？

　　想起许多年前，你在楼前的绿化带上种下的香椿树、枣树和无花果树，每一年的成长都带给你许多欢愉。在大风降温的夜晚，在黄叶飘飞的秋天，你仰望这些树高大的枝干，就像仰望走过的岁月。

五　盘山鹅

　　“盘山鹅”是一个小酒馆的一道美食，小酒馆的全名好像是“盘山鹅炖甲鱼馆”。小酒馆在小县城的梦蝶路上，一个安安静静的小院落，两层小楼，最早应该是“黄河脆鱼馆”，后来才改为“盘山鹅炖甲鱼馆”。

　　“庄生晓梦迷蝴蝶”，梦蝶路是小县城有味道的一条大街，沿着梦蝶路一直向西，就到了106国道。

　　你在“天秋炖鹅香”那篇文字中写李村镇一个小酒馆的炖鹅肉：炖鹅盛在一个陶瓷盆里，满满的一大盆，油光闪亮的鹅肉冒着热气和香气，鹅肉上面有白白的葱段和绿绿的芫荽。一大盆炖鹅肉摆放在餐桌的中间。炖鹅肉是绝对的主角，夹起一块鹅肉慢慢品尝，鲜嫩松软、清香不腻，让人口舌生津。

　　吃完鹅肉，配菜也慢慢品尝过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板上金黄一片，透过窗户看出去，是黄灿灿的丝瓜花和红红的茑萝花，没有城市里的喧嚣，时光就这样一下子慢下来了。

　　李村镇农家小院的炖鹅是家常的做法，“盘山鹅”是东北盘山县的美食。从盘山县到你生活的小县城两千多里的路程，这道美食一路走来，在梦蝶路上栖息。

　　在这个小酒馆就餐的经历大都是和你的学生们在一起。好多年前的一个夏天，一位学生开车来小县城，和几位学生在这个小酒馆就餐。那天光顾喝酒，忘记了菜肴的味道。回去的路上有雨，水汽在车窗外漫漶。你靠在椅背上，看见天空中一只飞鸟，它在雨中，像记忆中的一个黑色句点。

　　应该还有一个冬天，一位老大姐请你吃饭。作陪的是你的几位学生，老大姐和你，还有你的学生们有一次去太行山徒步的经历，这样的经历让人回味。聚餐的时候那次徒步的细节就成了餐桌上最多的话题。

　　关于那次徒步你在一些文字中写到过：“夜宿双底村”“白陉古道”“穿越红豆杉大峡谷”“马武寨的白天不懂夜的黑”“从马武寨到八里沟”。在马武寨住宿的那个晚上，半夜起来，整个山寨被月光笼罩，让你对“月华如水”这个词语有了很深的感悟。

　　那天吃饭的过程中室外飘着雪，一大盆炖鹅肉让人心生暖意。

　　和你的学生们又一次聚在这个小酒馆，早春的降温天气一走进室内就被暖气消解了。

　　说好不喝酒，结果还是喝了，聚一次不容易。

　　没有点炖鹅肉，点了一大盆炖羊肉。配菜有油炸鱼、卤肉拼盘、红烧猪尾，还有几道凉拌菜和炒菜。

　　年就要过完了，和学生们约好春天有一次徒步，沿着那条河一路往西，一直走到黄河堤岸上。

　　当然，还有那座桥，在早春的晨光里是一个庄严的存在。它一直等在那里，让你去感觉不一样的风景。

　　作者简介：

　　崔中华，供职于山东省菏泽市教育局。有文字散见报刊，有散文集《教过书的人》《如果大雪封门》《一抬头满天星辉》《天秋月又满》出版。有作品入选《师心有痕》《师者行吟》《师意盎然》《师墨飘香》《师兴旷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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