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问路在何方

——《天净沙·秋思》字理解读

　　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被誉为“秋思之祖”，大多数人都从游子思乡、孤寂离愁的角度去解读。然而从马致远的人生经历以及创作这首小令背景来看，它传达的不仅仅是思乡离愁，而是对生命的思考，对精神的追寻。

　　马致远少年时曾热衷于功名，但由于元朝统治者实行民族高压政策，因此，身为汉人的他一生都过着漂泊无定的生活，郁郁不得志，在羁旅中写下这首小令：

天净沙·秋思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枯藤老树昏鸦”，“枯，朽也，凡植物不再荣，人身体毁瘠者皆曰枯。（《正字通》）”。可见，枯藤是没有生命的僵死的藤蔓。“老” 甲骨文像一个长发弯腰执杖的老人，而老树就像失去生命活力的耄耋老人。“昏” 甲骨文像日在人下，表示落意。昏，日冥也（《说文解字》）损也，阳精损减也（《释名》）。

　　鸦在古人观念里是不祥之物，再加上一个“昏”，所以，我认为“昏鸦”不光指黄昏归巢的乌鸦，更是隐喻着一种生命的危机。僵枯的藤蔓缠绕着垂垂老树，老树的枝头站着几只“哇哇”怪叫的乌鸦，它们仿佛穷其生命在编织着一个无望的努力。

　　“枯藤老树昏鸦”平仄的转换为“平平—仄仄—平平—”两字一顿，语调由低转高，再由高到低。“枯、老、昏”三字发音气息闭塞，有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感。

　　少年时期的马致远时刻铭记“学而优则仕”的古训，自称“写诗曾献上龙楼”，可见其宏图之志。然而马致远生活的年代，元统治者实行苛刻的民族歧视政策，尽管他也做过一些地方小官，可这根本无法施展他的才能，实现他的理想。

　　他在《南吕·金字经·未遂》中写道：“夜来西风急，九天雕鹗飞，困煞中原一布衣。悲，故人知未知？登楼意，恨无上天梯！”淋漓尽致地表达了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悲愤与沉郁。

　　正当压抑得透不过气来的时候，忽然作者来了一句“小桥流水人家”，采用了“仄平—平仄—平平—”的组合方式，语调也因这种方式显得轻快与和缓起来。眼前仿佛呈现一幅甜美的画面：弯弯的小桥，潺潺的流水，炊烟袅袅的农家，何其恬淡，何其闲适。

　　这究竟是实景还是作者的回忆或是想象？但无论是哪一种，都只能让他更加凄苦孤独。然而相对于“枯藤老树昏鸦”而言，“小桥流水人家”毕竟是衰竭的生命所面临的新的希望，这是不是作者勾勒出的出世蓝图呢？

　　然而现实却是“古道西风瘦马”。

　　“古”上从十，下从口。一口为十代，相继传承，历时长久。也就是事情经过许多代人辗转流传，年代久远。“古道”历尽了沧桑、记载着兴亡，是所行之路，是所奉之道。“西风”即秋风，既是自然之秋，也是人生之秋，是否也可以理解为横扫“中原”的蒙古统治者呢？（参考《《南吕·金字经·未遂》）

　　“瘦”从疒，古文字像病床，指生病，叟声，兼表示老人的意思，老人一般比较消瘦，本义指不丰满。个人认为“瘦”有病态意味。“瘦马”本身就不是马的常态，小令中并没有讲马主人怎样，只一个“瘦”就可见马的羸弱劳顿，马主人的拮据穷困。

　　那么作者漫漫长路，上下求索究竟要追寻什么呢？这是不是他积极入世的一次又一次努力与挣扎呢？

　　萧索的古道，凋敝的西风，困顿的瘦马，整个画面展现的是生命之旅的四处危机。情愿也好，不情愿也罢，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浪迹天涯的苦旅还得继续。“仄仄—平平—仄仄—”，音声一变，气息也由舒缓再次转为短促，显示出作者在两难境地的困苦、挣扎与激愤。

　　因通往梦想的道路被封，马致远最终选择了辞官，开始了20多年的漂泊生活。

　　“夕阳西下” ，“平平平仄——”，我们的心再次被揪起来，日暮残阳，颠沛劳顿的人和马将会栖居何处？明天又该去往哪里？

　　“断肠人在天涯”，“断”从刀从丝，截也，绝也。“涯，水际也。（《玉篇》）”指水的边际。残阳黄昏，草木干枯，万物衰亡。此情此景，浪迹天涯的游子怎能不悲从中来，怎能不撕心裂肺，肝肠寸断。“仄平平—仄平平——”诗人发出一声仰天长叹，就此作结。

　　但旅人的脚步并没有停歇，似乎有一种欲罢不能的力量在推着他行走。他究竟在追寻什么？我想应该是精神的归宿吧。

　　作者简介：

　　何锦华，河南省浚县霄河路小学语文教师。硕士研究生毕业，中小学高级教师，中原名师吕娟语文名师工作室成员，曾先后被评为鹤壁市优秀教师、鹤壁市名师、鹤壁市学术技术带头人等。专长于字理教学研究与实践，专题讲座《汉字的太极功夫》《汉源，重构语文教学主线》等深受好评。主持或参与编写了《言真作文教程》《旭日弘文阅读教程》《中考古诗文61篇》等中小学阅读及作文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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