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 丘

一

　　因为疫情，今年过年，是她一个人回的老家，大巴，转中巴。

　　好几年没有坐大巴车了，她特意找了个后面里座的地方坐下，塞上耳机，给自己“制造”了一方还算独立的天地。

　　然后，闭上眼，颠颠簸簸，晕晕沉沉的……中间停了两次服务区，就快到她所在的县了，车突然就又停了一次，上来了一个人。

　　那人中等身材，穿着不算厚的羽绒服，头发有点长和杂乱，抬头放东西的时候她突然心头一震：一双陌生而又熟悉的细长的眼睛，是他吗？

　　是他。

　　她张了张口想叫他，却终于没有叫出口，反而低下了头。

　　往事翻涌，浮上心头……

二

　　有一次上课的时候，给学生推荐书籍《千年一叹》，她说：“余秋雨的，写得很好！”评论过后，随口加了句：“这本书，我上高中的时候，有人送过我一本。”男生们就很兴奋：“男的吧？男的吧？”有的就说：“呸呸，你太庸俗！”她有一刻儿没说话，后来就轻轻说道：“还真是男生。”

　　一声“哇！”在班里轰然响起，年轻的孩子们脸上漾出兴奋而诡谲的神色，她正了正色说：“好啦，开始上课啦！”

　　其实，他送她的书何止是《千年一叹》，还有一本《毛泽东诗词》和一本笔记，后来，他再送她《林清玄散文集》的时候，她已经不敢接受，就笑说：哎呀，还是你看吧，这书太深奥，我看不懂，给我太可惜了。”

　　那时她记得最清楚的是他的才华：体育很好，是体育委员；字很潇洒，不是一般的潇洒，是真的很遒劲又很行云流水的那种；最重要的是他读书很多，写一手好文章。高二的那时候，他们大约17岁，他已经写了很多散文、小说。语文老师有一次笑着说：本来准备改完一篇作文后去逛街的，结果怎么都看不完了，一翻，总共写了三十多页。那篇作文，就是他的！

　　然而，一切的优秀，都无法成为喜欢的理由。她欣赏他，赞赏他，信赖他，然而，不是喜欢。何况，那时候，她真的很幼稚，幼稚到天天收他写的信，却不知道什么意思，还天真烂漫地跟着回，诲人不倦地劝慰他天天开心；幼稚到运动会他摔倒了，同学们哄笑着让她去安慰，她还真的就跑去询问：“怎么样了，没事吧？没关系，没跑好，还有下次啊……”她像知心大姐一样关心体贴。

　　直到高二的某一天，他委婉而明晰地说：“我们可否不只是平行线？”她才恍然大悟。从此，不再接收他的礼物，不再和他说更多的话。她笑着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如水的交情才更长久，是不？”她天真烂漫地仰头看着他笑。

　　许久，他也笑笑，没说话。

　　然而，她知道，六年来，一直给她写信的是他，一直默默关注她的是他，一直在身后用目光追逐她的是他。包括他们一起复读的那一年，他从来没有打扰她，但是永远记得她的生日。从高二那一年她过生日送了他和同桌一个大橘子，他写了一篇《绿橘结心》的文章起，六年，他一直记得，农历，八月初十。每年的那几天，他总会记得写信，打电话，寄贺卡，送书。

　　一直到今天，曾经这样固执、清晰、用心记得这个日子的，除了她的亲人和闺蜜，就只有他了。

　　第三年，她再次复读高三，而他已去武汉上学。

　　但经常，他会和其他同学回来看她，鼓励她努力学习，坚持梦想；鼓励她放松心情，轻装前行！那时候，她的压力已经大到了极点，连续两年的高考失败，已经把她侵蚀得体无完肤，所有的天真所有的快乐所有的没心没肺都在那两年里被摧毁成忧伤、焦虑和痛苦。

　　于是，他常常有鼓励加油的信像美丽的青鸟一样从远方飘来，经常带着不同的同学回去看她。他们轻松愉快地谈趣事，聊大学生活的丰富多彩；他们一起漫步在学校旁边的小路上，明月很好，清风拂过，草丛里传来蛐蛐的叫声，泥土的味道新鲜而醇香，年轻的笑声荡漾在小路上。她永远记得那些晚上的明月、清风与虫鸣，还有土地与青草的香味，那是一种真正的现在再也不会有的清新与明净的味道。

　　大多数时候，是他们说，她只是听，他说武汉，他们说西安，说北京。然而，她已很开心。

　　那一年后，她终于考上心仪的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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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入大学，她像终于钻出牢笼的小鸟，开心，快乐，努力，勤奋。积极学习，参加各种活动，与新同学其乐融融相处，很少会想到他。

　　他依然常常写信，说的很多，开始是指导性地鼓励，后来是忧伤的倾诉。她却偶尔才回，有时候甚至只是有些敷衍性地象征性地应付。有一天，他在电话那端说：“我喜欢的人，在你的镜子里。”她在电话这边默然，然后说：“我知道。然而，我们说过，君子之交淡如水，不是吗？”

　　电话那端的他，再次默然。

　　终于，大二的时候，他告诉她，他要谈恋爱了，对象是他们曾经的同学。她竟然有如释重负的轻松，欢快地对他说：“太好了，太好了，为你高兴啊！你们两个很配很配，要好好交往，你要珍惜啊……”他说得滔滔不绝，意兴盎然。那边却突然传来他打断的声音，有些粗暴，也有些愤怒：“别再说了好不好……”这时，她才感觉到电话那边的他，已经哽咽！

　　这之后，又淡淡地写了几封信，已经是物是人非的隔膜，他的语气总是懒懒的，信也越来越短了。她也说的更少了。

　　她大三的时候，他毕业了，于是就彻底断了联系。她从来没有想过要问他毕业去了哪里，他生活的好吗？只是听另一个同学说，他和女朋友常常吵架，互相折磨对方。三年后，他们分手，不知都去了哪里。而那个女生，是他们高中时代她眼中的“女神”，秀气，文静，美丽。

　　然而，终究，一切都已欲说还休。

四

　　又是六年，她在单位已工作了五年。这五年中，她战战兢兢处事，勤勤恳恳工作，才逐渐站稳了讲台；然后谈恋爱，结婚，生孩子；然后，送走了母亲、奶奶……五年，她却像度过了半生，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拥有银铃般笑声的无忧无虑的姑娘了。

　　有一次回老家，他们偶然在回乡的车上遇见。她邀他到家吃饭，他谢绝了。他没变太多，然而一脸沧桑；她没变太多，然而一脸疲惫。她所知道的关于他的信息，是他正准备结婚，而其实这么多年，他们一直，在同一个城市。

　　然而，他们终究没有留下彼此的联系方式。其实，她也怕他答应了吃饭。那时候，她的母亲刚去世不久，她心情灰色，家里更是家具冰冷，锅灶萧然。还记得高三的最后一年他曾经去过她家，那时候她的父母那样年轻，健康，谈笑风生，而现在……

　　其实，确实不必联系，生活本已如此疲惫，不必横生枝节，更不需要牵牵连连，各自平安宁静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就是最大的恬然。

　　所以，她没有告诉他，当时，她很疲惫，更忧伤，很忧伤很忧伤，母亲的去世让她万念俱灰。他们终究都已长大，开始体会太多的真情和假意，体会太多的人情冷暖，体会太多的压力和奔波，体会太多的物是人非和人世沧桑，体会太多的岁月苍凉和沉重，却什么都不想说。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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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吱——”大巴车再次停下，她抬起头，看到他又在伸手拿行李。

　　她看了看窗外，是的，这是通向他的乡村的那个路口。

　　她静静地，看着他下车，背起行李包，拖着行李箱，大巴车开走……

　　她回头，望向窗外，却终究，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有公路两旁枯败的树枝呼啸而过，只有远方萧瑟的村庄隐隐约约地闪现。

　　终究，她什么也没说。

　　她再次低下头，塞上耳机，耳边响起的，是那首她听了很多次的《山丘》：“想说却还没说的，还很多；攒着是因为想写成歌，让人轻轻地唱着，淡淡地记着；就算终于忘了，也值得……”

　　“感谢你，陪我走过一段真纯而青涩的日子；感谢你，那么多年深挚的关心、喜欢和呵护；感谢你，我们都曾独角戏过，都曾付出过热情和忧伤，只是对象始终不曾交汇对方；感谢你，让我真正懂得了‘匆匆那年’，也让我在岁月的流云里体会到爱与温暖；感谢你，见证了我青春的明媚和忧伤，也见证了我物是人非的冷清与苍凉！”

　　“……越过山丘，虽然已白了头；喋喋不休，时不我予的哀愁；还未如愿见着不朽，就把自己先搞丢。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喋喋不休，再也唤不回温柔……”

　　再见，不见！

　　作者简介：

　　张云佳，河南省实验中学语文教师，河南省名师，郑州市作协会员。曾获得郑州市语文优质课大赛第一名、河南省语文优质课大赛一等奖。爱文爱诗爱旅游，专注于三尺讲台，游走于文字国度，愿化万事于真淳从容。有作品入选《师者行吟》《师意盎然》《师墨飘香》《师兴旷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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