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第八十八夜

　　地下二层的电梯门开了，黑魆魆的。

　　左转，左转，右首就是苏蕊的住处，开了灯——除了床，只够放一张桌子。

　　北清从书包掏出作业说，妈妈闭上眼睛！语文老师表扬我了，让读给你听。苏蕊闭上眼，嘴角抿起一丝笑。童稚的声音磕磕巴巴递过来：我拥有太阳和月亮/妈妈像太阳/最早起床/妈妈像月亮/最晚睡觉……苏蕊笑了，含着泪，抱着北清狠狠亲了一口，从手提袋里变出一盆绿萝。北清乐坏了，抻着叶子像拎着谁的耳朵。妈妈，它住哪呢？

　　苏蕊换上神秘的表情，腆着肚子，踮起脚尖，把吊兰挂在墙角的钉子上，屋子立刻生动起来。苏蕊回头看，北清欢欣地跳跃起来——在桌上台历的一角写上：0下第88夜，绿萝来我家。

　　北清喜欢“分蛋糕”：把床分成三份，它一份最小，妈妈的份最大。自己侧身滕出位置，摸着妈妈的肚子说，为什么还要再生？睡得下吗？

　　苏蕊刮了一下小鼻子说，怕你孤单嘛。

　　北清咕哝着说，可我不想要弟弟妹妹。

　　那要什么？

　　哥哥。

　　苏蕊笑出了声，在微信上发了条语音给子夏：瞅瞅，你闺女要我生出一哥哥！

　　子夏没回。苏蕊说，爸爸忙，咱们先睡。

　　苏蕊盘算着，等北清睡踏实后，她就给子夏打电话呀。

　　苏蕊想好了，先不请假——请假很可能就没有机会再回来了。她还撑得住，有次邮件分拣时见了红，她自己打车去了医院，无大碍，也就没告诉子夏，他胆小呢。还有，她今天听同事说孩子生在这座城，可以享受一定的补助。这个消息让她振奋，她想跟子夏商量后，再跟父母公婆聊呀。

　　苏蕊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北清讲故事，眼皮撑不住，迷迷糊糊伏在北清身旁睡着了……

　　地下二层的电梯门开了，黑魆魆的。

　　左转，左转，右首就是子夏的住处——他拎着东西猫过来。

　　苏蕊和北清头靠头睡得正香，子夏觉得自己的嘴咧开了——疲惫、踏实而欢喜的笑从牙齿缝里汩汩流出。苏蕊的肚子顶出一座小山，他抚了抚，忍不住把头贴上去——他希望是儿子，一儿一女不就凑了个“好”嘛！他真想把她喊醒，告诉她今天卖出70单，是疫情之后生意最好的一天！他想好了，孩子月份大了，不能再让苏蕊辛苦挣命了！他养她！今天阿川还说，他们那院有个平房出租，价格也合适，月子前搬去也好——小家伙的名他也想了一个：曦曦，他喜欢这个闪亮的名字。

　　子夏老鹰一样展开双臂，徘徊了好几圈——苏蕊眼圈青色，小腿也有些肿，轻轻一按就是一个“小坑”——他只好隔着被子把母女俩抱了抱，吻了吻额头，才在床的另一头躺了。

　　凌晨五点，苏蕊醒来。

　　子夏像架沉重的舰艇在她和北清脚头抛锚了。苏蕊有些心疼，帮着脱掉鞋袜，拉上被子——子夏浓密的眉峰挑了挑，嘴唇干裂，起了皮。苏蕊嘟起嘴，轻轻亲了一口。桌上放着个芭芭拉小魔仙的玩具盒，包里有袋炸鸡翅，两瓶孕妇用的化妆品，傻子！

　　苏蕊轻轻把子夏的胳膊圈成一个怀抱，她调皮地钻进去，头窝在子夏胸前，看起来就是两个相拥而睡的活宝。嗅着子夏气息里炸鸡的香味，她忍不住拿指头在额头点了许多下……漂了十多年，搬了多少次家？这个男人还是这么“香”！子夏说再攒些钱，就“杀”出地面，全家一起“发芽”！她笑得全世界模糊而且摇晃起来。还有北清，他和子夏一咬牙就带在了身边，苦是苦点，毕竟是团聚了呀！

　　六点整。苏蕊喊醒清北，拿手指压着嘴唇：莫吵醒爸爸。清北像发现了大怪兽，说，爸爸眼珠子动了，是不是做梦？苏蕊朝她使了个眼色，清北看到玩具高兴得无声跳起来，从包里掏出笔和本，在日历上留了言，跟着苏蕊去了电梯——从那里她们步入地面的世界，先吃早点，再坐公交去学校，然后苏蕊步行去公司。一路上苏蕊在想，那两件事还是晚上再说吧。而清北一直嚷，外面好亮啊！绿萝会不会怕黑？苏蕊说，才不怕呢，它心里有光，跟我家清北一样！

　　子夏醒来已经八点半，苏蕊和清北已经走了。他看到日历翻起新的一页，上面一行红字：爸爸，往后看，再往前看！子夏一回头，墙角的绿萝正偷偷盯着自己。前面有本画册，第八页画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歪歪扭扭写着：

　　我爸爸/跑得像雪bao（豹）/能跟大猩猩比bai（掰）手腕/跳起来能摸到太阳/游得比旗鱼还快/吃得比狗能（熊）还多……我爱他/而且你知道么/他也很爱很爱我

　　子夏的鼻子陡然一酸，上电梯的时候还在想，晚上早点回来，给北清买套绘本，再跟苏蕊说他的打算……曦曦，对，就叫曦曦。

　　作者简介：

　　李学志，清华大学附属中学上地小学语文教师。西北大学现当代文学硕士，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中国艺术报》《解放军报》《延河》等报刊，并入选各类年度选本。出版诗集《微光》，小说集《目击证人》已签约掌阅。金麻雀网刊2020年度新媒体小小说优秀作家。有作品入选《师心有痕》《师者行吟》《师意盎然》《师墨飘香》《师兴旷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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