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腊八时

　　小区很安静，认真地煮了一锅潦草的腊八粥，疫情防范所需，小区不让进出已是第七天。

　　限制业主出入前一天，听从有远见的邻居的提议，买了一些菜蔬，可惜买的数量种类有限。一周已过，这个早上七拼八凑，也只是蜜薯、枣片、胡萝卜、薏米、糯米、银耳，实在凑不够八样。突然觉得这个腊八节应该的确是和朱元璋有渊源。有些时候，想凑个大全，真不是自己想到就能做到的事情。

　　早上，小区业主群再次发布群公告：“紧急通知:接社区通知，今天小区继续实行封闭管理，小区不进不出（外人不进，无单位参加防疫证明者不出），有最新要求会及时通知大家，请相互转告，感谢配合。”

　　很配合。必须的。

　　只是年年有今日，今年很特殊。因为我们姐弟仨没机会给老妈过生日了。她的生日太好记，想忽略掉都很难。

　　元旦假期，把老太太接过来，洗澡剪头发。看着阿尔茨海默症状越来越严重的老太太，心里无限悲凉。

　　阿尔茨海默症，是一个不可逆脑神经退行性疾病。自从两年前夏天的一天检查出有脑萎缩，这两年，老太太的记忆仿佛一天不如一天了。年轻的时候，她看过的豫剧，她会大段大段复述出来。

　　煮了米粥，馏了馒头，调了芹菜（老太太血压高，芹菜降压），煎了焖子。到厨房取筷子出来，却不见了老太太。

　　环视餐厅、客厅，没见人影，喊了两声，回应是从洗手间传出来的。

　　到客卫找她。问她干嘛，她笑眯眯地说她来拿筷子。我不知道我若回答，她能记几秒，于是保持了沉默。

　　晚饭时间，拿出冻饺子，煮好盛放在盘子里，端到餐桌上。喊老太太到餐桌前吃。这次，盘子、筷子，放齐了。返回厨房继续下饺子。从透明玻璃望出去，餐桌前没看到老太太的影子，赶紧从厨房出来，找了一圈，看到她从我的卧室端着盘子出来了。询问她到卧室做什么。她一手拿着筷子，一手端着盘子，说：恁都开始吃吧，我yuanyi过了。（注：我们这里，在相对重大的传统节日里，需要家里老人开餐前祭拜下天地全神和祖先，然后家人才能动筷子。在妈妈年轻的日子里，也只有在节日里，才能吃上饺子）。

　　问她在哪里“yuanyi”的，她说窗户那儿。

　　虽然我知道，所有的回答都没有参考价值，还是来到了卧室。拉开窗帘，落地窗前雪白的纱窗下，那张厚重的写字台前，祭祖的饺子汤在桌子腿边地板上明晃晃的晃动着。窗户玻璃上，塞着擦过手的纸巾。

　　跟她讲餐桌下就是垃圾桶，纸巾餐纸什么的直接扔垃圾桶就可以了，不用每张纸都要站起来找地方扔。

　　她突然就发怒了，厉声说：“我想干啥就干啥，谁也没法我！”

　　这句话，很熟悉。一个月前在医院，同病房那个73岁的老先生一次次对他闺女吼道：“我知道恁都膈应我，我就这样，恁谁也没法我！”他的闺女、女婿，站在病床边，无奈地笑了。

　　莫名地，很心酸。

　　晚上，开着夜灯，睡在客厅沙发上。听到门口有响声。睁开眼，2点多，老太太穿戴整齐正在拧门锁。问她干嘛，她说她想出去转转，睡不着了。幸亏睡前我已经反锁了前后门，而钥匙就在我口袋里。我知道她现在是没有打开门锁的能力了。

　　让她回卧室休息。看到长及脚踝的棉衣领口处，是洗好晾干的三件保暖衣，一层层地错落着，棉衣外是一件紧绷绷的运动外套。外套本是挂在衣柜里的。再看衣柜，从底到顶，衣物都拽成了堆。

　　把外套很费力地脱下来，让她继续休息。她说不困。然后穿着长长的棉衣，穿着棉拖，斜靠在床头，一副随时要逃出去的架势。

　　妈妈现在的状态，和姥姥年迈时的状态很相似。印象里，年长奶奶十余岁的姥姥经常会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移动着她的三寸金莲，来到一路之隔的家里。身体健康精神矍铄的奶奶在厨房做饭，姥姥在厨房外的石桌旁落座，然后，姥姥开始咬牙切齿地骂那些留在她记忆里的曾经伤害过她的族人。那些人，对于我，毫无概念。那些事，听了多年。

　　这几年，妈妈也一样，年轻时说话柔声细语做事慢慢悠悠的她现在脾气很大，突然间就开始骂骂咧咧，被她骂到的永远都是她的堂妹。这个姨妈，四十年前，就去了大西北。如果不是时常被妈妈骂到，我几乎忘记了还有姨妈这位亲戚的存在。

　　知乎上有一篇文章，写的是阿尔茨海默症的八大症状。结语说“阿尔茨海默症不仅给患者带来了极大的痛苦，也给他们的家庭带来很大的精神打击。”其实，我觉得虽然这篇文章的作者说自己致力于该病症的研究多年，但这句结论性的话语好像并不准确。我觉得患者本人似乎感觉不到什么痛苦，痛苦的，是家人。

　　很羡慕杨绛和秦怡。杨先生92岁高龄的时候，写下了记录他们家庭点点滴滴的回忆录《我们仨》。秦怡93岁的时候，亲赴青海执导《青海湖》并出演65岁的工程师。

　　常常想，如果每个人天天都有自己热爱的事情做，并从中体验到快乐和自我价值，会不会延缓大脑的衰老进程？

　　我先试试。

　　作者简介：

　　岳彩花，河南省长葛市新区实验学校心理咨询教师。中小学高级教师，河南省首批名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中科院认证测量师，河南省家庭教育讲师团特聘讲师。灵魂和脚步，一直在路上。有作品入选《师墨飘香》《师兴旷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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