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种花人

　　素云终于要去新城了。

　　这消息还没来得及张开翅膀在老街飞一圈，素云已经骑着小三轮从街南头第一个院子里的白奶奶家出来了。拄着拐杖的白奶奶怀里抱着骨朵爆盆的长寿花一直送到门口，眼角深深浅浅的沟壑已经被泪水填满。

　　小三轮停到了单老师家，她从车厢里搬起一盆春兰交给单老师，又帮他在书桌上选好位置把花盆摆好，详细嘱咐了养护注意事项后才离开。

　　接着是二虎、大强、雪英……一家一家走过，车厢也空了。

　　回到家，庭院里挤挤挨挨热热闹闹的花草没有了，只剩下一排花架空空荡荡地望着她。

　　这时，李主任和护士长王姐，护士小刘走进院门。

　　李主任把一张荣誉证书和一个红包送到素云面前：“云姐，咱们骨科连续多年被评为文明科室，你功不可没。你要去新城陪小伟，也不提前跟我们说一声。我们刚知道就商量着，必须把这荣誉证书和奖金亲自送到你手里。”

　　素云只接过证书，抚摸着：“证书我收下，奖金不能要。”

　　三人面面相觑。

　　“我知道，你们这是在给我搞特殊呢。年底表彰大会都还没开，奖金都还没批下来吧？这钱坚决不能要！”

　　“就是早晚的事，云姨！”小刘一手拉着素云，一手从李主任那儿接过红包往素云兜里塞。

　　“是啊，院里是批准过的，要不是去市里开会，张院长是要亲自过来的。”护士长王姐也上前一步按住素云要往口袋里伸的手，“你这是特事特办，不信你打电话亲自问张院长。”

　　送走三人，素云打开床头的抽屉，里面已经躺着厚厚一沓荣誉证书。“全勤奖”、“特殊贡献奖”、“优秀员工奖”......她想起看门的王大爷说：“刘素云虽然是个临时工，领的红本本可比正式员工还多。”

　　从42岁那年算起，素云已经在老街上的镇医院干了整整10年了。那年丈夫离世，儿子刚上高一，素云经人介绍来到镇医院骨科当清洁工。虽说一个月只有一千多的收入，但毕竟比之前养花卖花要稳定。

　　别的科室清洁工只管倒垃圾拖地，素云却要用白抹布把所有桌面也檫干净了。别人拖地只拖一遍，她非得拖三遍。连管后勤的老张都悄悄提醒她干活时不用过于认真，身体第一。别人干完活忙着把那些能卖的垃圾捆绑结实藏到自己的领地，她却忙着拾掇被医生护士养败后丢弃的花草，捡起尚且完好的瓶瓶罐罐在水龙头下去污消毒清洗得干干净净。

　　骨科护士站的桌面上常年摆着肥实的绿萝、常春藤，看着都精神。花瓶里不同的花朵也四季不断。就连走廊的窗台上，病房里，也是一派生机。外人不知的是，这些花草都是素云的功劳。她把自己家小院儿的花草养到了科室来，把一园春色带到了病房来。

　　干清洁工第三年，素云上了电视。

　　那天，上级领导来视察，电视台记者扛着摄像机一路跟随。走到骨科楼层，浩荡的队伍一下子放慢了速度。领导们被走廊上少有的绿色风景吸引住了。你看窗台上简陋的白色泡沫箱里一株硕大的文竹，绿色长发洋洋洒洒，笼罩着用细竹篾编织的花架，白色小花掩藏其间，眨着星星般的眼睛。再往前走，一株樱花吊兰似瀑布翻过窗台垂挂墙面，红色的花朵结实饱满。平平常常的花草，在这里像是找到了最理想的归宿，长得恣意，开的快活，让路过的人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一行人在会议室集合时，主席台上的领导看到桌上的一盆兰花随口感叹，不是爱花之人，一盆普通的兰草养不出这样气宇轩昂的风姿。

　　就在这时，一个姑娘手持一面锦旗来找院长了。若是往常，姑娘早被拦住了，可人家拿着锦旗，又是这样一个特殊的节点。院长听说“送锦旗”仨字，赶紧让办公室主任把姑娘请进了会议室，然后在领导耳边低语了几句。

　　等姑娘说明原委，大家一脸错愕。直到主任找来还戴着清洁手套的素云，现场人员依然处于满脸疑惑之中。

　　直到姑娘把锦旗郑重地举在素云面前，并说出了缘由，众人心中的谜团才解开。原来姑娘之前双腿骨折孤身一身来住院。没有家人照顾，而姑娘除了配合治疗外，一句话都不愿多说。素云看她孤独，就默默在她的床头柜上放上干净的玻璃瓶，每天从自家小院花枝上剪下来几朵花插上，还把儿子看的几本书放在她的枕边。

　　素云没想到，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姑娘，出院后会拄着双拐来给自己送锦旗。这一幕被镜头真实记录下来，登上了县电视台的新闻。

　　手机响了。儿子小伟叮嘱素云明天八点在门口等拼车来接她。特地告诉她东西不要带的太多，新城啥都不缺。她也知道，已经当上医生的儿子现在除了时间和妈妈的陪伴啥都不缺，所以前思后想后，她终于决定去城里陪儿子。

　　第二天早上提前半小时，素云就站在门口等车，除了一包随身衣物，怀里还抱着一个光秃秃的花盆。

　　车子在窄窄的街道上缓缓行驶，从南到北，老街上几乎每一家的门都开了，门前都有一个抱着花盆的人在向她挥手。

　　她也抱着空花盆向窗外挥手。

　　整条街的人都知道，花盆里沉睡着当年丈夫和她一起从山里移栽回来的一株百合。

　　作者简介：

　　魏建春，河南省淅川县福森志远学校小学部语文教师。在文字里记录、感悟生活，偶有诗歌小小说等发表于网刊和报端。有作品入选《师兴旷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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