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生日的母亲

01

　　我已经长成一株大树，年轮记载着往昔的岁月，清清楚楚。母亲每年总是提前好多天，把我的生日挂在树枝上，晒。唯恐那个日子长了腿，悄悄溜走。

　　说来惭愧，对我来说，母亲的生日时至今日，仍然是一个无法破解的迷。草命人，过啥生日！母亲总是这样说。有时候逼急了，母亲把头扭向一边，看上去很生气:忘了。从她眼里，我分明看得出她是记得的，她一定把自己的生日，藏在那个只有她有钥匙的柜子里了。柜子里是她织的一床床叠得整齐的棉布，或许就藏在棉布底下。

　　我是一株朴素的树，你是一片灿然的黄壤。我毫无顾忌地吸收着养分，时时刻刻。那无声的爱使我羞愧。一种感恩的声音在枝叶间蔓延，我用撕心裂肺的声音呼喊，总淹没在你无边的慈爱里。

02

　　一天晚上，我躺在你的怀里，向你提稀奇古怪的问题。

　　你说，我是从南地花生地里捡来的呢。一天，你收获花生，见一野孩子在花生棵底下爬，你牵着我的手，把我领回了家。

　　我信了，可那天晚上，我分明做了另一个梦:我是咱北地小河里的一尾鱼，那天，你从水边经过，小心翼翼地把我捧起，唱着歌儿把我带回了家。你的手真温暖。

　　我固执地认为，这两个故事都是真的，也许这就是我生命的起源吧。我永远愿意相信，永远。

　　也许这就叫缘分吧，我命中注定与土和水有缘。土和水的旁边，站着喜欢唱歌的母亲，歌声时常把我浮起。

　　我已经长大了，母亲，大到可以为你遮风挡雨。但我仍旧相信着那些久远了的故事。

　　我对土和水充满了感激，让我抱抱你们吧，我的兄弟。

03

　　母亲，还记得我在牙牙学语时，你教给我的那首童谣吗？“月老娘，明明晃。山西的孩儿，来逃荒。前面挑着小挑子，后边跟着妮儿她娘。妮儿她娘，你别哭，前面有个小车屋。支上大锅馇糊涂，支上小锅炒豆腐。喝到肚里暖乎乎。”

　　那时，我就问:妮儿喝不？你说:妮儿也喝。那叫妮儿来咱家吧，我和妮儿玩。是不是想让妮儿当你的媳妇呀？你笑着，在我的眼睛里寻找答案。

　　妮儿有娘好看吗？我问。天底下，娘是最好看的，我深信不疑。

　　妮儿到底还是没有来，月亮却来了。我在铺满碎银的街道上奔跑，月亮也跟着跑，我停，她也停。月亮啊，你不是跟我做迷藏吧？如是，那你见妮儿了吗？

　　“娘，我饿。”她总能从锅底里扒出一块捂得香喷喷的红薯，我趴在被窝吃，把梦都熏香甜了。

　　母亲，今天的你，老了。童谣已远去，那个风风火火走路“咚咚”响的母亲，让岁月打磨得一点一点瘦小，腰也弯了，浑浊的眼睛，再也不能做针线活。很多时候，我不敢直视你的目光。我多想那双从水里捧起我，瞅着我会唱歌的眼睛。可往昔已不在，夕阳走进了你的眼中。母亲，你在黄昏里禹禹独行。我就站在你的身旁，却无能为力。

04

　　在夜里，我常常对着星空仰望。星星悄悄地眨着眼睛，多神秘。哪一颗星是母亲呢？我猜测着，否定着。最后断定是那轮圆圆的月亮呢！月亮的清晖柔情似水，无声地流过我的脸，流淌在我的血脉中。

　　月亮是一个经常迷路的孩子，而母亲的爱，却永远不会走失。

　　我忽然就想起了风筝，我飞的再高，线的那一头，一定是攥在母亲的手中。

05

　　你还记得吗，母亲？

　　很久很久以前，咱老家房顶上的那个燕子窝。暮色一丝丝浓起，老燕子从夜色中满载而归，小燕子从窝里探出头来，“吱吱”地叫着。接着，月亮的光照了进来。

　　母亲，告诉我，你小时候也常注视着燕子窝么？你也有一个飞天的梦么？你的母亲也常静静地陪着你，让你海阔天空地思想么？

　　在如豆的煤油灯下，我躺在你的怀里，看着小燕子一天天长大。母亲，你总是不说话，轻轻拍着我，任我毫无顾忌地做那个飞天的梦。我和小燕子一块儿飞走了。

　　母亲，我成一艘远航的小船了，总有一天，我远道而来，在你宽阔的港湾靠岸。还让你牵着我的手，回咱家老屋。昏黄的油灯下，屋顶的燕子窝，一定还有想要飞翔的小燕子。

　　佛说:水中有路。

　　于是，小船有了方向，有了世代相传的童年梦想。

06

　　母亲，你说你不记得你的生日。我说，那就定在周日吧。

　　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但这一次，母亲站在黄昏里，望着夕阳，轻轻地点了点头。

　　黄昏中，母亲的谜底无法隐藏，你的谜底就像水珠一样，挂在睫毛上。

　　于是，每个周日，小村的路口，多了双望眼欲穿的眼睛。

　　小妹说，哥，咱早一点回家。我说，好，早一点。

　　买好刚出锅的水煎包，饹馇要到家还是焦焦的，母亲最爱吃。一出小城，我就能看到在村口站着的母亲。二十多里的乡村小路，时间和空间都没了距离。

07

　　今天又是周日，是你的生日，我的老母亲。

　　作者简介：

　　许青海，山东省东明县职业中等专业学校英语教师。曾获中国作家协会诗歌大赛奖，诗歌《笼中鸟》被武汉作家展览馆收藏。多篇诗文散见于《人民日报》《星星诗刊》《菏泽日报》等报刊。有作品入选《师兴旷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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