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忆母亲

　　今天，阴历三月二十三，是我母亲的诞辰日。母亲于三零年三月而生，于三年前的阴历十月而逝世。享年八十八岁。

　　母亲三月出生，三月应该是春暖花开的季节，但母亲却是个苦命人。母亲没有享受到童年的欢乐，几岁时母亲的母亲就被土匪打死。其父亲外出当私塾先生以糊口，大约也顾不得自己的孩子。为了活命，母亲就稀里糊涂被族人把她和她的一个妹妹，转卖到湖北三里一个叫山口陈家湾的地方，给李家当了童养媳。

　　落脚的李家，也是一个寡妇拖着两个儿子，日子的艰难可想而知。这寡妇，就是我奶奶。奶奶爱吸旱烟袋，那也是她管理未来儿媳的最趁手的武器。一个包了铜的旱烟袋，重重地落在头上，那滋味令人终生难忘。

　　母亲常给我们说，小时候，她的头上挨打的疙瘩包常常是旧伤未好，又添新伤，肿了消，消了又肿。倘若母亲心中有恨，可能这些悲苦的记忆沉淀在她的心坎上，就种下了恨意的种子。伤痕的阴影，使得母亲和奶奶之间的关系总是疙疙瘩瘩。但奶奶老了终还是母亲赡养送终。

　　留下的灾难是，这使得母亲的在处理婆媳关系方面能力极差，特别是在处理和大嫂之间的关系方面出了大问题，打了死结一辈子没有解开。她们像斗鸡一样，见面就掐，杠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把个家斗的鸡飞狗跳，没有安宁。家，这个本来安放爱的容器中，装的都是争吵、眼泪、责骂，而温馨的笑容、柔和的言语，在她们之间基本绝迹。这是后话。

　　母亲的生命力十分顽强，她生养了五男一女六个孩子，除一个意外淹死了之外，其他的个个个健健康康。从19岁有了第一个孩子，到39岁有了她的第六个孩子，做女人她是成功的。

　　母亲干活是把好手。她一个人抵得上一个棒男劳力。大集体时代，她出满勤拿满工分。每到插秧的季节，她就占好几大块秧田，我们给她供秧苗，她插秧。一个大田里几乎只有母亲一个弯着的身影，轻轻的秧苗渐渐将母亲包围。月儿升起老高了，母亲还在水田里，她好像是把自己也当秧苗，插在空旷的田里了。

　　我不知在水田中插秧的母亲，被蚊子和蚂蟥叮咬，是怎样的感受。也不知母亲收工后，她用了多久才渐直起她疼痛的腰来。只知道那时候，我在田埂上等着母亲收工，成群的蚊子叮的我痒的难受极了。我一声声地唤着母亲收工，声调如此悲急，几乎哭了。那里面灌满了埋怨和恐惧，这记忆终身难忘。母亲在水田里，只是一个弱小的影子的画面，以及秧苗鲜活的青翠色彩，一辈子都刻在我的脑海里，再也没有褪色了。

　　后来分田到户，凡是母亲种过的田，调田时大家都爱种，因为她的田地都是农家肥打底，庄稼长的特别好，收成自然丰厚。

　　母亲最拿手的是种菜。小满前后，种瓜种豆，二月清明菠菜老，三月清明菠菜小。头伏萝卜二伏芥，避开三伏种菠菜。秋分种，立冬盖，来年清明吃菠菜。立春阳气转，雨水沿河边。惊蛰乌鸦叫，春分滴水干。清明忙种粟，谷雨种大田。立夏鹅毛住，小满雀来全。芒种大家乐，夏至不着棉。母亲在自己的经验中种着菜园。几分菜园，被母亲打理得井井有条，永远是青青翠翠。莴笋、苋菜、黄瓜、茄子、冬瓜、辣椒、生姜，一季接着一季，产出比极高。这些家常菜，在母亲的手中，变戏法似的成为家里的油盐钱，成为母亲补贴家用的主要来源。这，体现了母亲作为农家妇女过日子的精明和能干。

　　母亲后来和我一起小住的日子里，母亲用泡沫箱子当工具，煤灰做肥料，在我家楼顶上再造了一个空中菜园。面积虽然不大，但种植的品种比较齐全。八十多岁，每天爬上爬下，乐在其中。一条鲜嫩的黄瓜，从开花到挂果，再到慢慢在藤上长大。这其中给独居的母亲，带来多少希望和期盼？可以采摘了，母亲就在门口盼望她的儿子或者媳妇从这经过，她会很骄傲地奉献自己的劳动成果。母亲的菜园，下面条来把青菜，青菜刚从园子里采摘。中午来个西红柿汤，西红柿也来自楼上的菜园。母亲小菜园是母亲的“百宝箱”。母亲对于植物有天然的亲近感。许多的植物，就在她的妙手中茂盛成长。

　　其中就有一株金银花，还有一株长藤米兰，在母亲的伺弄下，三月米兰开的白花，五月的金银花开得满院芬芳。自母亲2017年那年冬天去了，2018年的春天米兰开得特别旺，仿佛诉说着无尽的哀伤。自此两年再没有开过花，而且好像大病初愈一般，没有多少精神。而更为神奇的是，楼上那株养了十来年的金银花也死了。也许是缺水而枯，也许是害了虫病，但植物是最有灵感的，母亲亲手种的花对母亲的感应可见一斑啊。

　　母亲的人品很好，在我这居住的几年邻居都说她是好人 。她贤惠，与世无争，与人为善，乐于助人，特别爱小孩。每每有孩子来玩，她总是备有糖啊饼干之类的东西，施舍给孩子一些。这里多说一句两句。在老家村子里，哪家有红白喜事，母亲总是义务帮忙。做饭打杂，忙里忙外，手脚麻利干脆，她默默无闻，不讲报酬，不计较得失，总是受到自家人和邻居的称赞。她信佛，从不杀生，她除了吃点猪肉之外，其它肉类都不吃。每月初一和十五两天禁食两天，只喝开水。这可能就是她的养生之道。

　　母亲的一生质朴无华，她特别能吃苦。就像我家养的几株兰草花，值得以诗歌赞之。有诗歌为证：根已离尘何可诗，以诗相赠寂寥之。大千香过有谁并，消受临池洒墨时（石涛《墨兰》）。

　　二〇二〇年四月十五日

　　作者简介：

　　袁博，供职于河南省罗山县教体局。中小学高级教师，家庭教育指导师，心理健康指导师，学习能力指导师，河南省家庭教育讲师团成员。信阳市第二次文代会代表，信阳市第二次作协大会代表，信阳市杂文协会理事，信阳师范学校《星星雨》诗社创办人。在《少年文艺》《语文报》《信阳日报》《奔流》《中国诗歌网》等报刊及网络平台发表诗文数百篇（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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