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与白（童年饥饿系列小说之二）

　　白玫整个下午什么都没听进去。她魂不守舍。一会儿她恨老师偏心，一会儿又恨红卫太无情。一会儿心想永远不理他了，一会儿却情不自禁的又瞄向他，右前方的那个男生的背影，仿佛一个巨大的磁场，吸引她的目光，辐射她的心脏。过不了一秒钟，她又不由自主的装着甩头发而快速地扫他一眼。

　　坐在右前方的那位男生似乎毫无感应，端坐着凝神听讲，一动不动。他就是白玫同村的同学红卫。

　　昨天上午听写字词，全班只有他一个人满分。语文老师满眼里装着喜爱，一个劲地夸赞他。白玫心里很不服！她只因一个小小的失误被扣一分，屈居第二。昨天夜里她暗暗下劲，今天早上听写，她果然又一次夺得了第一。当她骄傲地抬起头迎向老师的目光时，期待的夸奖并没有到来，她只收到了老师一个漠然的眼神。她觉得委屈，可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为什么老师不喜欢我了，为什么所有人都对我这么冷漠？

　　放学了，同学们一涌而出。白玫故意缓缓的收拾书包，观察着红卫的举动。待红卫走出了教室，她才背起书包，若无其事的跟在后面。她脑后扎住马尾辫的那一束红绸布，在夕阳的照射下，显得鲜艳而醒目。

　　同村的二十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往家赶，四月的暖风温柔地吹着他们红扑扑的脸蛋儿。正是洋槐花盛开的时候,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槐花的香气，远处的那片槐树林犹如一座起伏的雪山似的，在夕阳下泛着害羞的粉色。

　　到了河岸边，孩子们一溜烟地冲下河堤。这时白玫发现，红卫悄悄的避开大家，向北转到一片洋槐树林后面去了。她觉得奇怪，就偷偷地跟着。她想，这回你要是做坏事，我非抓住你让你出丑不可。谁让你对我这么无情？想起中午的事，她真觉得难堪。

　　真是好心当成了驴肝肺。为了每天中午给他一个白馒头，她不惜欺骗了家里人。

　　是娘首先发现了她的秘密，就问她：“玫玫，以前你都是带一个馒头，这个星期我发现你每日里中午都带两个，这么大的馒头，你能吃完吗？”

　　“当然吃完了！”白玫说，“娘，你没发现我又长高了吗？”

　　爹在一旁看着婷婷玉立的闺女，笑眯眯地说：“是呀是呀，闺女正长个儿，要吃饱。两个不够，就带三个。哈，我白成强的闺女，还愁吃不上白面馍吗？”

　　馒头带到学校，她就趁课间教室里乱哄哄的同学们不注意，偷偷地塞到红卫桌斗里一个。

　　一个星期了，谁也没有发现这个秘密。可没想到，今天中午放学后同学们都出去吃饭了，她正把馒头往红卫桌斗里塞的时候，被趴在后窗户观察的红卫发现了。

　　她知道红卫恨她家，以后肯定不会再接受了，可万万没想到，他当场就翻了脸，并把他的馒头摔在了地上。她羞得满脸通红。更让她担心的是，如果爹知道了她把馒头给了红卫，一定会打死她的。

　　她心里乱遭遭的想着，前边的红卫已经不见了。她躲在一棵洋槐树后面，四下里张望，忽然发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不错，是八婶。看那泥兜子一样的屁股一扭一扭的，除了八婶没旁人。可八婶猫着腰打着眼罩在看什么呢，顺着她的方向望过去，白玫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远处的豌豆地里，红卫正撅着屁股在偷豌豆角。竟然敢偷生产队里的豌豆角，这还了得！而那个八婶，正是看管这片离村较远的豌豆地的巡边员，是爹特别指派的。怎么办？正在犹豫，那边红卫已经猫着腰快速地钻进了旁边的树林里。

　　红卫不知道，一场大祸正向他走来。

　　离开豌豆地时，他的心跳的就像刚刚启动的马达。但不管怎样，有了这几把豌豆角，回去就可以向弟妹们交待了，要不然，自己答应了他们，每天会带一个白面馒头给他们吃，而今儿个要是空手回去了，这会让他们怎么看待无所不能的大哥呢？

　　红卫故意绕远道匆匆往家赶，他做梦也想不到，身后紧跟着一个幽灵般的身影。

　　还没走到家，红卫就看见几个小家伙在路边探头探脑地张望，接着眼尖的文化大叫了起来：“大哥回来了！大哥回来了！”他挥动着破夹袄的长袖子，满脸的兴奋，连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几个孩子叽叽咋咋欢呼雀跃，仿佛在迎接凯旋的大英雄一般。其实他们盼望的是大哥带回来的白面馒头。

　　走到院子里，红卫把书包放在榆树木头上，故弄玄虚地说，娃们，看我给你们带什么吃的啦。几个孩子睁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大哥，他们心想有白面馍吃就不错了，难道还有比白面馍更好的东西？

　　红卫不紧不慢地从书包里掏出了几把豌豆角，放在一个小木凳子上，然后缓缓地转过身，像将军对士兵讲话一样，大声说：“看吧，今儿个我给你们带来了……”

　　“好啊，你个地主王八羔子！”仿佛凭空一声炸雷，一个女人尖利的吼叫，刺穿了傍晚乡村的宁静，也震惊了几个兴奋中的孩子。

　　“敢偷生产队里的豌豆角，你是吃了豹子胆了！”

　　孩子们回头看，一个臃肿的女人站在了面前，叉着腰，鼓着灯泡眼，上嘴唇往上翘，下嘴唇往下翻，一口大黄牙，还粘满了牙屎。仿佛看见了恶魔一般，孩子们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小兔崽子，你个孬孙兔孙王八孙，和你老爹一个模子刻的，那老龟孙因破坏革命生产，现在还在牢里蹲着，你个小龟孙又偷队里的豌豆角，真是不想活了，走，找白队长去，看今儿黑了不开大会批斗你。”

　　一边说着，她那鹰爪一般的五指就从空中罩了下来，一下子抓住了红卫的脖子，就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瘦小的红卫提了起来，往外就走。脸色惨白的红卫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

　　“站住！”一个细柔而有力的声音，把八婶吓了一跳，抬眼一看，面前竟站着白队长的大千金白玫，红扑扑的脸蛋上一双大眼睛直视着她。

　　八婶下意识地松开了红卫，脸上的肌肉马上凝结成了笑容，“是你呀，大侄女儿，你怎么……”

　　“是我让他摘的豌豆角，我想吃了，让红卫去摘的，与他无关，你走吧。”

　　“这……大侄女……你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记住，不要向任何人说，不然，你这份活就别干了。”

　　“那是那是，我走了……大侄女。”八婶走了，老远还看见她的大屁股一颠一颠的。

　　这几分钟发生的故事，太有戏剧性了！孩子们站在那里，还没有从剧情中走出来。只听白玫冷冷地说：“以后做事动动脑子，不是每次都这么幸运的。”说罢转身走了。

　　刚走了几步，迎面遇上了下班回家的红卫他娘，白玫正要说话，红卫娘把头一扭，竟自走了……

　　作者简介：

　　鲁付安，河南省确山县第一中学语文教师。确山县作协会员。热爱纯文学，先后在作家，河南文学，文学百花苑，暮雪诗刊，驻马店日报，天中晚报等各种媒体发表作品70多篇，诗歌《等你》曾获江南传媒首届爱情诗大赛优秀奖，《包青天》获驻马店市廉政诗歌大赛二等奖，散文作品《曾经发誓不养娘》获2019“我的父亲母亲”全国散文大赛二等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