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中华专栏 | 语文老师
| 摘要:语文老师 一位小女孩问你:你是老师吗? 你回答:是。 小女孩又问:教的什么课? 你说:语文。 你又说:高中语文。 小女孩沉思了一会:哦,你是高中语文老师。 小女孩的沉思在夜…… |
语文老师
一位小女孩问你:你是老师吗?
你回答:是。
小女孩又问:教的什么课?
你说:语文。
你又说:高中语文。
小女孩沉思了一会:哦,你是高中语文老师。
小女孩的沉思在夜色中,这是冬天的夜色,“冬至”刚过,寒意侵衣,安静的冬夜让人有点倦怠。没有雪,沉思的孩子穿着红色的羽绒服,这样的色彩适合雪夜,适合静静地燃烧。
你在冬夜孩子的沉思中看见自己的衰老,在风中,寒冷的风中,衰老不堪一击。

你是语文老师,许多年前你写过一本书,书名就是《教过书的人》。那本书的封面是孔子和他弟子们聚在一起的写意画,好多年前那本书就躺在你的办公桌上。办公室朝南,冬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本书的封面上,密密麻麻的光点,像那些教过书的日子,昨日重现。
三十年前的冬天,因为没有下雪,天气干冷干冷。你教过书的那所中学曾经是你的母校,没有硬化的校园在干冷的冬天尘土飞扬。你在尘土飞扬的风中,穿一件半旧的短大衣,长长的褐色围巾和长长的头发在风中飘来飘去,像两面旗帜,旗帜上写满曾经的青春。
三十多年前的那所中学是简简单单的样子:三栋砖混教学楼,几排平房。操场在校园的北面,煤渣跑道,足球场上杂草丛生。杨树、槐树、柳树,平平常常的树种 ,点缀在校园的角角落落。
刚走出大学校园的那年秋天,你在那所中学当上了语文老师,教两个理科班的语文课。

办公的地方离那栋三层的砖混教学楼有一段距离。你喜欢那段距离,你一手拿着写好的讲义,一手握着几支粉笔,天冷的时候脖子上会围一条褐色的长围巾,风吹过来的时候围巾的一头会飘起来。你走过那段距离,上课的铃声还没有敲响,学生们还站在楼道上等待,你走在他们等待的目光里,有一点小小的满足。
那时候你喜欢给学生们上作文评讲课,那是一小段和学生们自由交流的时光。虽然两个班一百多个学生的作文批改写评语很费神思,但你不想让你的学生有受挫感,你想让他们有一些写文字的热情,你想让他们在自己的文字里有一些自己思想,所以你的评语就不能写得太宽泛,要有针对性。
你不想在评讲上浪费太多的时间,该说的话在每位学生的评语里写得很充分了,读完一两篇学生的范文,接下来的时间你就会给学生们读一些名家的作品,莫言、余光中和余秋雨的较多,你给学生们读过莫言的《欢乐》《透明的红萝卜》,余光中的《听听那冷雨》,余秋雨的《一个王朝的背影》《苏东坡突围》等等。那些冗长的文章没有让你的学生们昏昏欲睡,他们喜欢那些教科书上没有的文字,喜欢和他们年龄相仿的老师用略显沙哑的声音朗读那些陌生而新鲜的文字,那样的场景让人有了一种迷醉的感觉,常常忽略了下课的铃声。
那时你站在讲台上,右手习惯性地捏着一支粉笔,目光掠过你的学生们,掠过他们聚精会神的面孔,掠过他们怀揣的梦想,用低哑的嗓音开始讲课。
教室里很安静,你低哑的嗓音在教室里游动,学生们屏住呼吸,捕捉你的嗓音,嗓音渐渐高起来,最后灌满了教室的空间。
你喜欢用这样的方式导入你的新课,如话剧舞台上人物独特的亮相方式,比如背对观众走上舞台。上大学的时候你改编过话剧,老舍的《面子问题》和莫里哀的《伪君子》,作为毕业典礼在学校的礼堂演出。你知道了话剧的一些皮毛知识。你的学生们也是你的观众,你用自己独有的方式和他们交流,你在讲台上,扮演着传道授业解惑的角色,你不想懈怠,也不能懈怠,学生们的目光在仰望中,穿透三十多年的时光,照亮你暗淡的生活。
那时候文科班的一些学生也喜欢找你,你协助他们成立了文学社,名字为“九月雨”,好像是赵桦起的名字。加入文学社的学生很多,比较活跃的有曹水航、赵桦、赵建英,还有段国夫,其他的都忘记了,但还记得给他们搞过几次讲座。
那时候你读柏杨《丑陋的中国人》,读艾略特和里尔克,读余秋雨,看《俄狄浦斯王》《河殇》和《原野》,你给学生们讲蓝色文明和黄色文明的冲撞,讲杀父文化和杀子文化,讲恋母情结和恋父情结,讲马蒂尔德的悲剧,讲鲁迅在希望和绝望中徘徊的命运,讲北岛“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讲顾城“我要在大地上都画满窗子,让习惯黑暗的眼睛都习惯光明”。

你的学生杨瑞春曾说起你给他们讲马蒂尔德的悲剧,美的悲剧,她说有一种顿开的感觉,那是教学参考书上没有的东西,那样的东西像一道亮光,照亮了短暂的黑暗,那样的东西应该是一种怀疑的精神。
是怀疑的精神吗?应该是,好多年后你读一篇文字“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语文老师”,文字里提到一位叫郭初阳的语文老师和他讲授《项链》一课的思路。
《项链》是莫柏桑写的一个故事,故事讲一个叫玛蒂尔德的姑娘为了参加晚会,向朋友借了一串钻石项链,不料意外丢失,于是借钱买了新项链还给朋友。为了还债,她节衣缩食,劳苦10年,最终得知,她借到的,原来是一串假项链。
按照传统教学方式,许多老师会将《项链》视为一个女性贪慕虚荣的故事,但郭初阳有自己的理解。他在文本细读的基础上,进一步读儒勒·米什莱的《论女性》,读莫泊桑的随笔,了解作者的创作观,最后对文本做出属于自己的新鲜的阐释——他认为,莫泊桑虽极力克制,却依然在文字中流露出对玛蒂尔德的惋惜。《项链》并不是一个关于贪慕虚荣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女性对抗命运的故事。
更让人惊叹的是,郭初阳通过反复精读文本,发现了《项链》的故事模型——《灰姑娘》,两个故事有太多相似的要素:舞会、马车、丢失的东西、午夜时的逃跑,内核却是截然不同的——灰姑娘因爱情跨越了阶级,获得了幸福的结局;玛蒂尔德却失去了10年的青春,人生滑落。《灰姑娘》写的是青春,《项链》写的却是衰老。莫泊桑很有意识地写了一个反灰姑娘的故事。
郭初阳的这堂《项链》,带着学生从人物到故事模型,最后回到作者莫泊桑——莫泊桑的小说世界是一个痛苦多、欢乐少,笼罩着一片悲观主义凉雾的世界。
郭老师的一位学生评价郭老师的语文课:许多语文老师和他们上的课是墙,郭初阳和他上的语文课是窗,一扇干干净净、透明的窗。
“一扇干干净净、透明的窗”,也许,这就是一位合格语文教师送给学生们最好的礼物。
那位在冬天夜晚沉思的小女孩说:高中语文老师?了不起。

作者简介:
崔中华,供职于山东省菏泽市教育局。有文字散见报刊,有散文集《教过书的人》《如果大雪封门》《一抬头满天星辉》《天秋月又满》出版。有作品入选《师心有痕》《师者行吟》《师意盎然》《师墨飘香》《师兴旷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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