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一颗糖

　　连着几天的风，终于停了。

　　暖阳下，被朔风撕咬过的旗不再噼啪作响。满满一地的晚秋枯黄，在飒飒西风的抚慰下，任意西东。几只稚拙的小手，拿起一片片宛若手掌的梧桐叶，聚拢起来，校园里瞬间绽开出一朵朵金黄的花。

　　第三节课间，我和检查工作的王主任正说着话。

　　“老……老师，糖。”

　　声音怯怯的，一时没听明白，扭脸看见了一只有点儿脏兮兮的小手。

　　“老师，你吃糖。”

　　弱弱的声音直达耳膜。

　　这一次看清了，他手心真的有一颗透明塑料纸裹着的粉色的硬糖。

　　“谢谢，老师不要，你拿着吧。”

　　我以为是孩子捡到东西要上交，既然只是一颗糖果，就作为奖励吧。

　　“不，老师——这是给你的糖。”

　　王主任也转过了身，“——怎么没我的呀，小家伙。”

　　男孩子没理会，定定地看着我。

　　“老师，这是我从家专门给你带的，你吃。”

　　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男孩儿，貌似有些眼熟，宽大的校服罩在瘦瘦的身上，有点滑稽。突然，我想起来了，是他，就是他！

　　差不多是一个月前的校门口晨检测温时，同事拦着我，“我遇到一件麻烦事，有点没辙了，今天想请你帮着解决一下。”

　　原来是上学期转校的一个男孩，毛病特别多，性格特别犟，几乎是油盐不进。同事苦口婆心谆谆教诲，晓之以情动之以礼，孩子却反反复复。和家人沟通过多次，男孩儿的妈妈急着出去干活，孩子的爷爷总是把他在校门口一丢，就不管不问了。

　　这一次因为不做作业，批评了他几句，男孩儿竟然狠狠地打了同事一拳，还差点把同事拉他的手指险些掰断。到了下午，又没事人一样坐到座位上，真把人气的够呛。

　　同事是一个极其敬业的好老师，男孩儿的顽劣超出了她忍耐的底线。她说如果这一次不能把孩子降服，她担心以后的班级管理会遇到更复杂的问题。

　　预备前，我进班找到男孩儿，把他带到了办公室。

　　“小伙子，今天找你来，知道为什么嘛？”

　　“不知道。”

　　“也没多大事儿，就是想向你了解几个小问题。”

　　“过来坐我对面椅子上吧。”

　　“第一个问题，——能不能告诉我，你觉得哪个老师对你最好？”

　　“数学老师。”

　　同事既是数学老师，又是班主任。

　　“哦，你觉得她哪一方面最好？”

　　“她请我吃过饭。上上一周，我作业写完的迟，老师带我到外面吃的麻辣烫，特别好吃。”

　　“同学们都特别羡慕我，因为数学老师在我之前还没有请其他人吃过麻辣烫。”

　　“我也给老师带了妈妈给我买的好东西，我舍不得吃，都给老师了。老师吃了一颗糖，还夸我懂事呢！”

　　满脸的小傲娇让我瞬间破防了，这分明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一碗麻辣烫不仅俘获了他的胃，还收获了他的好感。

　　“数学老师对我可好了！”

　　“她上课挑我回答问题，同学们给我鼓掌加油。你知道吗，我很多时候都能回答对了呢。”

　　“看不出来，你上课认真听讲时，表现得挺厉害的呀。”

　　“第二个问题，——你有没有惹数学老师生气过？”

　　迟疑了一会儿，男孩轻声说：“有。”

　　“能给我说说当时怎么回事儿吗？”

　　长时间的沉默，男孩儿不再说话。

　　“听说你上课打数学老师了？”

　　“不，不是——，我昨天写作业，没看见那几道题，结果没写。老师摔我的书，我就特别生气了，所以我……我就……”

　　“在班里打老师，同学们都看见了，何况你打的还是平时对你那么好的数学老师。”

　　“男子汉，应该顶天立地，保护女老师才对呀。打老师就是不对，不仅不对，还是大错特错。”

　　“听说你还差点把数学老师的手指都掰断了？”

　　“不，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做错了就是做错了，知错改错才行。”

　　“第三个问题，——你惹老师生气了，怎么做，才能弥补一下，让老师知道你认识到自己错了？”

　　“要不，我给你说个办法行不行？”

　　“这件事早就过去了”，男孩儿小声的说：“我给老师道歉过了。”

　　“哦，是吗？你确定。”

　　“那昨天老师让你在家反思又是怎么回事儿？”

　　“我的作业写完了，没让老师看。老师让我留下来，我没听，结果老师又生气了……”

　　“现在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应该听老师的话，我不该再惹老师生气。”

　　“你知道有出息的孩子最大的特点吗？——在学校听老师的话，在家里听爸妈的话……”

　　“不——，我不听爸爸的话！他天天躺在床上不干活，还出去打牌，妈妈、爷爷挣的钱都被他输掉了……我恨他！”

　　不期而至的话题，让谈话陡然增添了不少变数。我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说。

　　“我爸爸的事儿，我从来没有给其他人说过，数学老师也不知道。”

　　“哦，那我真的特别感谢你对我说出这个小秘密，——真的谢谢你，看得出来你是个有想法有担当的好孩子，知道什么对什么错，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听说你妈妈一会儿要来学校，你应该借这个机会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给数学老师当面道个歉，我相信老师还会一如既往的喜欢你的。你看行不行？”

　　“我想强调一下，这也是你的数学老师告诉我她能原谅你的底线，——你必须这样做才行。”

　　“我担心你到时候一紧张，说不好，给你纸和笔，先写出来吧。”

　　男孩儿终于点了一下头。

　　第二节上课前，我陪着男孩儿和他的妈妈一起走进了教室。讲台上，男孩儿拿着写好的几句话，一言不发。

　　催促了几次，依然在僵持，但我却看到了他的手分明一直在抖。

　　班主任老师看着我，学生看着我，那个男孩也不时的瞅我一眼，怎么办？我紧张地想着应对之策。

　　“谁是咱们的班长？”

　　一个女孩子大大方方地站了起来。

　　“请班长先来读一下这份道歉信。”

　　小班长读的很认真，下面的同学也听得很认真。

　　“我想问一下男孩子的同桌，你愿意帮他再读一遍吗？”

　　还好，同桌同学也很配合。

　　“X同学此时心里一定特别难过，我知道他一定特别后悔他以前的鲁莽和冲动，相信他今后会改正错误的。我对他有这个信心，也希望同学们监督他，帮助他，好不好？”

　　“好！”

　　任思绪飞了一会儿，我剥掉糖纸，把那颗硬硬的糖块放进了嘴里，荔枝味的，很甜。

　　湛蓝湛蓝的天幕上，一丝白线轻轻划过，那是叫不出名儿的鸟儿掠过苍穹留下的痕。

　　后记：

　　师者，既是度人，也是度己。

　　无论怀着多大的善意，仍然会遭遇恶意；无论抱有多深的真情，仍然会遭到怀疑；无论呈现多少柔软，仍然要面对刻薄；无论多么安静地只想做自己，仍然会有人认定就是追名逐利；无论多么勇敢地敞开自己，仍然有人会在背后说三道四。

　　永远不要指望谈一次话就可以改变一个学生，永远不要指望一次鼓励一次批评就可以让一个学生彻底醒悟。教育从来没有那么神奇。

　　当不再斤斤计较学生或者家长的一些误会或者冲撞；当百转千回上下求索寻找最好的教育方式；当在艰难的思考与尝试中发现了教育的柔软与美好，自己也在成长。

　　教育是一个慢的艺术，新的一年，依然要做好吃苦和受委屈的准备。

　　做一个内心笃定的师者，心怀善意，充满期待。

　　作者简介：

　　崔会海，河南省获嘉县徐营镇中心校语文教师。河南省名师、骨干教师。平日喜欢静处一室，沉醉于翰墨馨香之中。偶尔也会疯狂于楚河汉界之争，窃喜于攻城掠地的率性。择点儿空闲，会读上一本书，写上几行字，记录岁月非静好，留存生活不寻常。有作品入选《师兴旷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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