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的盛宴

　　——童年饥饿系列小说之一

　　“娃儿们，”红叶大声喊道，“快别玩浇屎壳郎了，过来，姐姐教你们唱儿歌。”

　　这个叫红叶的女孩只有十岁，瘦的皮包骨头，窄窄的脸上两只眼睛显得特别大。可别小看了这个十岁的农村女娃，妈妈不在家时，所有的家务都归她管：收拾屋子啦，喂猪啦，洗衣服啦，给弟妹们弄吃的啦……样样都得干。

　　她喊的娃们，是指八岁的红梅，六岁的文化，和四岁的革命。这时红梅正一个人在土墙边拔狗尾巴草，还时不时的放一棵在嘴里嚼嚼，吮吸它那清清甜甜的汁液。六岁的文化和四岁的革命正玩浇屎壳郎的游戏。文化是指挥官，他指挥弟弟把一抔猪屎移开，露出一个手指粗的圆洞。文化可是一个行家里手，他提一瓦罐水，用葫芦瓢舀上满满一瓢水，顺着洞口浇进去。不出一分钟，洞里的屎壳郎就被淹的乖乖浮出水面，成为孩子的玩物。两个孩子这时已经收获七八只屎壳郎了。革命对于掘屎扒粪的工作已经厌烦了，听到姐姐的喊声，他掂着两只瘦削的沾满猪粪的小手，一阵风的跑到姐姐面前。文化不乐意了，在后面嘟囔道：叛徒……“快坐好，”红叶指挥他们按高低个依次坐在一根榆树木头上，“都跟着我唱，谁要不听话，就不让她吃红薯面馍，还告诉娘。”

　　然后她就教他们一首儿歌：

　　小喜鹊，尾巴长，

　　娶了媳妇忘了娘，

　　叫娘扔到北坡里，

　　媳妇放到被窝里。

　　正在唱着，文化忽然问道：“红叶，要是你娶了媳妇，你会扔娘吗？”

　　“您说什么呢，男人才娶媳妇呢，笨蛋！”红叶不满的说。

　　“嘻嘻，”四岁的革命眨巴着眼睛说，“媳妇是什么呀，肯定是坏蛋，我才不要呢，我只要娘。”

　　文化马上抗议道：“那怎么行，不娶媳妇，怎么生孩子呀，我要娶媳妇。”

　　“都快别说了……瞧你们，一群麻雀，尽扯些什么呀，快都跟着我唱。”

　　这时，四岁的革命怯怯地说：“大姐，我饿……吃馍。”

　　一听到“吃馍”两个字，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像稻草堆一样，脸上溅满污泥，两只眼睛像贼一样发亮的文化立刻奔到红叶面前，吸溜着鼻涕，砸吧着嘴巴，馋猫一样地盯着姐姐：“姐姐，俺们要吃馍。”

　　红叶心里琢磨着，午饭后总共才剩一只红薯面馍，妈妈交待过一定要等到饿得不行的时候才能吃。现在离妈妈下班回来还早着呢，不能吃了。因此她像往常一样，故意拖延着时间。

　　“好吧，让我们开始做饭吃。”红叶说着，就在一段长满疙瘩的圆木头上，开始做一个个圆饼。她用昨天剩下的黄泥巴做起饼来真像一个熟练的厨师，先用双手团弄一把黄泥，吐上几口唾沫，再团弄团弄，然后在圆木头上压成馍饼状，最后撒上芝麻。其实就是白色的细沙。“锅灶”和柴火是现成的，红叶把馍放进锅里——那不过是一块生了锈的旧铁板，然后生起了火。几个孩子围着锅灶欢呼雀跃，就等着洒满芝麻的黄橙橙的面饼出锅了。“烧锅”的文化被熏得两眼流出了泪花。他不满的说：“死红叶，为什么总是该我烧锅？”

　　“你说吧，”红叶叉着腰，学着大人的口吻，“红卫大哥上学去了，你是家里最大的男子汉，你不干谁干？”

　　文化揉了一下眼睛，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又弯下腰烧锅了。

　　不多时，黄橙橙的“面包”出锅了，红叶一边喊着饿死鬼们，快来吃呀，一边“烫着手”递给弟妹们一人一个。

　　几个孩子接过饼，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突然，文化皱着眉头，愤怒地把面包摔在地上，大声叫道：“不，我要吃真的，我要吃馍。”

　　红梅吓得恐惧地看着姐姐，手里的“面包”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红叶怔着了。她很清楚，在妈妈回来之前就只有这点吃的了，可妈妈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太阳才到哪儿啦，她抬头看看，太阳连隔壁王奶奶家的屋角还没到呢。要等到太阳落到王奶奶家羊圈的屋顶上，才能开饭呢。为了拖延时间，红叶装模作样地开始像妈妈一样训话：“一群饿死鬼，一伙饭桶！”然后她指着文化说：“妈妈在生产队里没日没夜地干活，可你……懒汉，饭桶……还戳逗大伙闹事，我要给妈妈说。”

　　“你说，我也不怕，”文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脖子一硬，颈上的青筋都露出来了，“我都吃什么了，晌午就吃了半拉馍，早就饿了，为啥你放着馍不让吃，是不是为了自己偷吃。”

　　“你……”红叶气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最小的革命躲到一边玩他的“狗撵兔”去了。

　　又过了个把钟头，连红叶自己也挺不住了，她肚子里咕噜咕噜叫个不停。

　　“过来，分馍。”红叶终于发出了命令，话音还未落，几个孩子箭一般向堂屋跑来。

　　红叶踩着木凳子，另外几个扶住凳子不动，她颤颤巍巍地掂着脚尖，伸直双手把挂在屋山上的一只竹筐取了下来。

　　竹筐里躺着孤零零一只馍。

　　几个孩子贪婪的目光紧盯着那只黑黢黢的红薯面馍。仿佛那是世上最美的佳肴。

　　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红叶把馍放在案板上，孩子们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姐姐手中的刀，生怕给谁分少了。红叶刀法娴熟，两刀下去，准确无误地把馍分成了四牙。为了更加公平，还是老办法。

　　红叶对着文化说：“喂，今儿个轮着你，背过脸去。”

　　文化转过身子，背朝着桌子。

　　红叶指着其中一块馍问道：‘‘这块儿给谁？”

　　“给革命。”文化毫不犹豫的说。

　　革命贪婪地抓起这牙红薯面馍，发现板上掉了一粒碎渣，也用舌头卷起来。第二块给了红梅，第三块毫不客气地给了自己。文化转过身，捧起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一口下去，咬掉一大半。

　　红叶拿起自己的那一份，刚要吃，忽然红梅叫道“大姐，不好。”

　　“怎么了？”红叶吃惊地问道。

　　“红卫大哥一会儿就放学了，他回来吃什么？”

　　“啊——？”红梅自责的说，“都怪我，把大哥忘啦！咋办呀！”

　　“要不，”红梅小声地说，“把我的这一半儿留给大哥吃吧。”

　　“就是你，不早说，”红叶愤愤地，但当她看到妹妹面黄肌瘦，枯瘦如柴时，禁不住心里一酸，便改了口，“咱这儿……就数我大，还是我的分一半给大哥吧。”说着，红叶拿起刀，把自己那块馍，又分作两半。

　　转过身，两个小姑娘惊讶地发现：

　　大哥红卫正站在门口，两行热泪顺脸而下……

　　作者简介：

　　鲁付安，河南省确山县第一中学语文教师。确山县作协会员。热爱纯文学，先后在作家，河南文学，文学百花苑，暮雪诗刊，驻马店日报，天中晚报等各种媒体发表作品70多篇，诗歌《等你》曾获江南传媒首届爱情诗大赛优秀奖，《包青天》获驻马店市廉政诗歌大赛二等奖，散文作品《曾经发誓不养娘》获2019“我的父亲母亲”全国散文大赛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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