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老宅

　　我家有老宅，是两进院落的大四合院，每进房屋错落有致，前面还有一个雄伟气魄的青砖高门楼。我爱我家老宅，因为那里承载了我童年所有的骄傲和自豪，幸福和自由。

　　这座百年老宅，是太太老爷一手建造的。

　　四合院，又称四合房，是中国的一种传统合院式建筑，其格局为一个院子四面建有房屋，从四面将庭院合围在中间，故名四合院，“口”字形的称为一进院落，“日”字形的称为二进院落，“目”字形的称为三进院落。

　　我家老宅是二进院落，其格局是前窄后方。太太老爷极其考究，用料用工毫不含糊，清一色的大青石条、大青砖，大青瓦。因了这座气派的四合院在前后几十年无人能及，太太老爷挺直了腰杆，在整个岳村老街风风光光了一辈子。

　　门楼前有一个大青石制作的上马石，小时候的我们经常骑上去玩。一手空摇马鞭，一手空拉缰绳，嘴里大叫“驾，驾，驾”，意气风发得意极了。朦胧间，我变回了那个扎着羊角小辫，穿着花棉衣，瘦@瘦小小的，总是爱笑的小姑娘。

　　回忆的大门瞬间被打开，仿佛一切在脑海中活泛起来了，所有的人和事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笑意爬上了眉梢，泪水流过了脸庞。

　　高大的门楼的两扇门是对开的，我仿佛看见弯弯的月牙下，那个小小的瘦弱的小姑娘，由于怕黑，紧紧的挨着叔叔，手拉手去上大门。但这个上大门形似于无。因为上门后还没回家的人都会伸出手指把门栓拨开。但他也知道自己回家晚了，总是灰溜溜的，蹑手蹑脚，这个人就是贪玩的周叔。

　　周叔是我姑奶奶的儿子。姑奶奶嫁到了巩义，丈夫是一名司机，家境也还不错。听父辈说姑奶奶也是个有本事之人，也兴许是家里人家族观念强烈，她结婚后也一直在娘家住。在我周叔两岁时，姑奶奶不幸从枣树上掉下来摔死了。痛失爱女的太奶奶可怜小外孙，于是周叔一直在她身边养着。

　　周叔贪玩，家里人对他反感，不亲，只有我太奶奶最疼他。当然太奶奶也疼我父亲，也疼我。打小我就觉得周叔是不幸的，心里就同情他，也愿意同他亲近。周叔长我几岁，对我很亲。他上过高中，我上初一的时候老师让办手抄报，就是俺俩共同完成的。每当家人用刻薄的话说周叔的时候，我心里都不舒服，仿佛吃了难以下咽的汤菜。

　　走进大门楼，里面简朴却干爽整洁。青石铺成光洁的过廊路，常年被家人洒扫的干干净净。靠西墙有高高架起的青石长条，有半米宽，几米长，和门楼深度一样。靠东墙,也是青石的。大门楼又叫风门，特别凉爽。

　　在外疯跑一天，大汗淋漓的我一进大门楼，立觉周身凉爽，不消一刻钟就落了汗，舒服极了。夏天打开门楼的两扇大门，两头通风，格外凉快。家人们就坐在那里吃饭，也有邻居，一边聊家常一边消暑。也有干活累的人躺在上边睡觉，我太奶奶决不让我在上边睡，说是会qi着腰。

　　大门楼也很好玩，它有两层。淘气的叔叔们趁大人们不注意，轻手轻脚的踩着大门上的横撑，爬到顶层掏小鸟、拿鸟蛋。小小的我站在下面高兴的拍手大笑，还忙不迭的大叫“我要我要”。大了些上了学识了字，我站在石条上把墙壁当黑板，在上边涂鸦，大人们反而宠溺的夸奖着，没有人阻止，更让我得意忘形的涂画。印迹一直都在，长大以后看着很可笑。现在的孩子估计没人能像我这样，在家里的墙壁上随意涂鸦了。

　　大门和二门与南屋还有影壁墙构成了一个小院，是一进院，比较窄。南屋是太奶奶和周叔住的，也是大家庭分家前的厨屋。太爷爷不在后，太奶奶是当家人，也是做饭人。我记得小时候太奶奶很多规矩，干活劳力先吃饭，其他人再吃，当然我例外，由于小时候我体弱，瘦，总是另做。把大我两岁的小姑馋的！太奶奶要是地下有知我现在胖成这样，指不定会乐成啥样！

　　当然，受全家人的宠爱，有很多专属于我的特权。厨屋水缸旁边有个腌酸菜的大缸，里面会放很多白菜，红薯叶儿，上边再放个洗净的大石头。发酵后就成了酸菜，我们也叫做黄菜。小时候我不爱吃，现在倒爱了。太奶奶在，吃饭人只能用筷子夹一次黄菜，中途想加一点，总也不敢。于是让我去帮他们夹，太奶奶只要看是我去，就不再吭声了。

　　在这个小院里有一棵香椿树，叶子很香，每年春天家里都会做香椿菜，吃一年，而我却是不喜的。这棵树经常流出粘液，还有臭虫。南屋与香椿树之间还有个小屋，大多放杂物，爷爷还曾在这个小屋喂过一只小牛。

　　过影壁进二门，就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大院子。一条长长的青石路直通主屋，青石路以外的区域铺满了厚实的大青砖，各屋滴水檐下的青砖常年长有青苔，每天清晨大老爷起来洒扫整个院落。北屋、东屋、西屋共有九间青砖大瓦房，每个房屋雕梁画柱，飞龙走凤，特别好看。主屋的东西两侧各有一个小门，一个通往厨房，一个通向外围的几小间马厩，还有水井、小磨坊。

　　太太老爷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就是我大老爷，二儿子是我太爷爷。太太老爷住在北屋，他老人家过世后，作为长子长媳的大老爷和大老奶奶住进了北屋。

　　北屋是主屋也叫堂屋，堂屋前有大青石铺就的三层宽大台阶，还有两根高大的石座木柱子，周身涂了几层清漆，触及异常润滑，小时候常常围着大柱子转圈圈。龙飞凤舞的屋檐，勾勒出蓝天白云的轮廓，沐着和风暖阳，我常常仰望乐此不疲。

　　大老爷和大老奶奶是我太爷爷和太奶奶的哥嫂，他们膝下无子，视我们为己出。当我小妹出生后，就把我接到堂屋住，我从小就是跟着大老爷和大老奶奶睡的，朝夕相处，很亲。小时候我记性好，学习好，他俩总是逢人就夸我是女才子。

　　他俩很善良！我上小学了，写作业都是他们一陪到底。有时候没电了，穿着对襟青布衫，挽着青白相间发髻的大老奶奶，会眯个眼弯着腰在碗里倒点香油，轻巧的捻个洋白线穗，给我点油灯照明，多少个灯芯飘忽摇摆的夜晚，我俯在小凳子上写作业，两个老人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陪伴着，偶尔聊两句，无声无息地温暖着我的童年时光。

　　在那个年代，用香油点油灯，是多么的奢侈呀！他们都舍得！大老奶奶在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去世了，送葬时，我戴的是红孝，也是后辈中哭的最痛的，据说让全村人都跟着掉泪了。

　　大老奶奶在世时总说我孝顺，长大喽一定能骑着车带着她去中王庙逛庙会。可惜我只享受了她的爱，还没有来得及孝敬。大老奶奶宠我，我问过她的名字，她亲切的告诉我，她名字叫张玉花。我还知道我太奶奶叫李书琴。

　　那时候，老人都不让说他们的名字，小辈也不敢问，我仗着在全家人面前独有宠爱，大着胆子把他们的名字问了个遍。

　　我大老爷叫郑麦成。大老爷老实勤快，是全村的劳动模范，奖品是洗脸的瓷盆儿，得过好几个！他辈分高，村里人敬重他，都叫他麦爷。我之前不知道他的名字，刚会写几个字，就在他门上写下了郑麦爷，引得全家人哈哈大笑。

　　我小时候腿疼，给父母说，他们都忙，也顾不上。给大老爷说，他就抱着我给我揉捏，缓解很多，都是他给我揉着睡着的，那时候我就很感激。我考师范的时候他高兴的说，我去送你吧？每次从郑州回来，我都会给他买点水果送去。大老爷见到我，总是咧着没牙的嘴乐呵呵的。他是最和蔼最慈祥的老人，也是我最敬重最可亲的老人。可惜，大老爷在我上师范第二年的时候去世了。

　　东屋三间房住的是我爷爷、奶奶、叔叔、姑姑们。印象中他们都成天干活忙。我到东屋就是和姑姑叔叔们玩，有时候他们也会打架，在地上滚成一团，但都宠着我，有啥好吃的都会背着他们几个，和我分享，每个人都是。

　　大姑上高中还把我带到她们教室。二姑偷偷给我过花生。叔叔更是我的撑腰人，小学在家庙上学，调皮的高年级男孩总是在大门口，见有低年级的学生进来，就关住大门恶作剧，很多小孩吓得不敢一个人过，总是等一大帮人一起，我敢！因为叔叔就是那群孩子里的一个灵魂人物，也是我小时候心目中的大英雄。

　　我小姑比我大两岁，成了我的垫背人，只要有错，就是她的，只要我哭了，就是怨她。全家人怎么会这么没有原则？与我们，福耶祸耶？我长大懂事后，感觉很对不起她。前段她孩子结婚，打电话给我说，钱不凑手，想问我周转两万，我直接让她发给我个卡号打过去。

　　通常，西屋是已婚娶的长子居住。于是，西屋三间房住着我们这一大家子，父母以及陆续出生的弟妹。现在家庭聚会，长大的我们经常在一起回忆往事。我们都记忆深刻的是，若是今天做的菜少了，最后锅里必定剩菜，若是多了，光想不够！兄弟姐妹彼此温暖，日月渐长，情意愈深。

　　在这个充满生机的四合院里，每座房前都栽有树。东屋与北屋之间有杏树，西屋与北屋之间有葡萄树，西屋与二门之间有楝子树，东屋与二门之间有榆树。院内青砖铺地，果树上的果子，未成熟就被我们吃没了，只有落下来的楝子在冬天熬水洗手可治冻疮。可所谓，春有桃花艳榆钱嫩，夏有葡萄惹人醉；秋有鲜果香秋蝉鸣，冬有煮楝护手暖。春夏秋冬，四季轮回，我的大宅院，缤纷了我的所有念想。

　　小时候，我和弟弟妹妹们还有一个好去处。

　　整个大老宅前面还有一大片空地，最东南角隐蔽处安置了猪圈和厕所。空间很大，放学后，是村里小孩子玩游戏的特定场所，总是充满了追逐声和嬉笑声。也有很多树，槐树，梨树，核桃树，榆树，椿树。春天到来，槐花满园飘香，多的吃都吃不完。

　　小时候，我个子小。太奶奶总是在新年的第一天，早早把我叫起来，神秘的让我去摇摇那棵大宅院前的椿树，一遍摇一边摸着我的头说:“椿树高，椿树长，你长高来我长长，你长高了做房梁，我长高了撑衣裳。”

　　太奶奶于我孩子两岁时去世了，现在我的孩子都大学毕业了。后来由于新农村建设的需要，我家的大宅院被拆除了。一下子我记忆中的大宅院没有了，我的心也碎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一遍又一遍的回忆，大宅院在我心中复活了，依然那般雕龙画凤，依然那般树木葱茏，依然那般笑语盈盈……太奶奶，我想您老人家了！

　　老宅，承载了我太多的记忆，也让我享受到了过多的亲情。

　　作者简介：

　　郑晓丽，河南省新密市第一初级中学数学教师。她热爱生活，享受生活，工作之余热衷歌唱、朗诵、写作、打球、游泳、健步走等。人生只有一次，为满意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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