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 至

　　连续几天都是雾蒙蒙的天气，小小都懒得出门了。

　　娘在厨房里忙活得热火朝天。

　　今天一大早，娘就去菜市场买好肉，自己在家现成小块儿，加适量的葱姜，剁成肉泥，萝卜是自家菜园子里的。她先把萝卜、香菇、小葱洗干净，再把它们剁成碎末，然后一股脑儿地倒进肉盆里。接下来，放各种调料：姜丝、葱花、盐、鸡精、糖、麻油等。看着她将切得细细的卷心菜混入其中，打上一个生鸡蛋，调料也统统放入其中，最后就搅拌，使之分布均匀，就可以包饺子了。

　　小时候的冬至这天，小小都要跟着娘学包饺子。

　　今年，突然就不想包了。

　　她从屋子里走出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怎么都不想到厨房去。

　　小小不知道该怎么和娘说。

　　原来上大学之前可能会和爹娘聊得挺多的，这几年每次回家都觉得没什么好聊的，能聊得好像也越来越少了。

　　自己回家的时候，只说自己这次回家要休息三个月，具体情况没有跟爹娘讲。刚开始的时候，娘和爹看到小小回家，开心得不得了，参加工作这么长时间，能够回家的次数少之又少，更何况现在能够在家呆够三个月。

　　可是娘心里还是不由得嘀咕了一下，眼看就要过年了，这哪个单位都不到放假时间，闺女这是怎么啦？娘几次都想问问，可是看着爹在一旁，娘张了几次口，终于忍住了。

　　爹在屋里不知道干啥，透过窗户向里面看去，爹的影子影影绰绰，似乎是拿着几张巨大的纸在比比划划，爹一个农民，现在开始舞文弄墨了？

　　小小走进了屋子。

　　桌子上铺开了几张大纸，爹正在试图把它们铺平整，他展开了这边，那边又叠在了一起。小小走过去，拉住一边，轻轻一抖，纸张就顺顺贴贴地铺在了桌面上。

　　“看来，纸也是看谁读过书就听谁的？”爹看了小小一眼。

　　“爹，你这是干啥呢？需要干啥，给我说一下就行了！”

　　“没事，这不前几天，我听你山大爷说什么节气，人家有学问，说得怪有趣的，这不天冷了，在家也没事，我就试着捣鼓一下。”

　　“那你准备咋办？我来帮你吧！”

　　“不用，你去帮你妈包饺子。”爹推着小小往外走。小小扭着身子不出去。爹不管她了，只管自己用四个木块压住四角，然后用一个碗比划着在纸上画圆圈，小小一看就笑了。“爹，我来帮你” 小小上前按住纸张，用一只手把纸按平整，爹自顾自又画了一个圆。

　　“爹，你到底是干啥呀？画一个圆又一个圆的？”小小实在忍不住了。

　　“画那个什么消寒图，你山大爷说的”。

　　“消寒图？你要写字？”小小疑惑了。

　　“不是写字，是画圆圈。每张纸上画九个圆圈，一共用九张纸，一共画81个圆圈，在每个圆圈的旁边写好日期，每天在一个圆圈上涂颜色，好像是天晴涂上面，天阴涂下面，还是天晴涂下面，天阴涂上面，我记不清了，明天再问问他！”

　　“突然间弄着干啥？”小小心里疑问更深了。

　　“山大爷说以前人根据这个表，可以推算明年的天气，说什么“九九有雪，伏伏有雨”“说什么大雾不过三，过三十八天”反正说了很多。我也记不住了。”

　　爹又画了一个圆圈，相比于第一个，他现在似乎画得更顺手了。用碗比着画，小小记得好像小时候娘给自己剪刘海的时候，就是用一个大瓷碗盖在头上，自己坐不安稳，最后头发剪得坑坑洼洼，小朋友笑话自己的头发像狗啃了一样，小小气得哭了好几次，躲在家里不肯上学。

　　现在看爹笨拙地画着圆圈，小小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看爹画的专注，小小走出屋子。

　　“消寒图”？小小快速搜了一下。“九九消寒图也称画九”，一般情况下是“上阴下晴雪中心，左风右雨两分清，九九八一全点尽，春回大地耕作勤。”

　　小小明白了，原来，爹是用这种方式计算自己在家的时间呀！

　　算了，还是帮娘包饺子吧。

　　和娘包着饺子，娘不说话，小小也不想说话。

　　小小几次想试着打破这种沉默，可是从什么地方开口呢？

　　于是她的思绪也在托面皮、装馅、封口、按褶子的几道轮回里，把那些该记忆的和不该记忆的人和事，从头到尾认真想了一遍，就这样悠悠荡去过去的时光。

　　窗外的天空灰得像蒙上了一层雾，枯黄的树叶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金光，清淡的风撩动窗边的风铃发出了悦耳的叮当声。小小的手机械化的重复托面皮、点馅、封口、按褶子的流程，她的脑子一刻也不想停止，任思绪继续游荡在过去和未来之间。

　　饺子已经下锅了，胖胖的身子，鼓鼓的肚皮，起伏的褶皱，水润润的肤色，小小看着饺子在翻滚的水里上下浮动，像调皮的孩子东躲西藏，瞬间唤起了小小的遥远的回忆：昏暗的暮色里，摇移的灯光中，濛濛的蒸汽下，袅袅的炊烟，寒冷的雪地，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最温暖的食物。

　　“饺子煮着吃，人生熬着过。”娘一边在锅中加上小半碗凉水，用勺子的背面轻轻推动饺子，然后加上锅盖，等饺子煮得翻滚起来的时候，又加上小半碗凉水，再次用勺子的背面推动……

　　“冬至吃饺子，人生也像饺子，无论是谁，都像这饺子一样，都要在沸水里滚一滚，历经几次起起落落，浮浮沉沉。”

　　小小懂娘的意思，娘不知道小小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用自己的方式表达自己想说的话。

　　“饺子熟了，我去喊爹！”小小装作没听见，看见那边娘开始盛饺子了，顺势跑了出去。

　　饺子上桌了。白色的盘子，白色的饺子，棕色的筷子，绿色的糖醋，旁边还有一碗调好的酸汤。小小夹起一个，先吹了一下，然后不管烫不烫，大大咬一口，满嘴流油，香味扑鼻。

　　嗯，好香！

　　娘站在旁边笑了。

　　“吃了冬至饭，一天长一线，吃了冬至饺，一天更比一天好！爹，山大爷有没有告诉你这句谚语呀！”

　　爹看看娘，又看看小小。

　　“娘，今天晚上，是今年最漫长的夜晚吧。过了今天，明天是不是……”

　　娘看看小小，又看看爹。

　　“明天更好！明天更好！”

　　一家人都笑了。

　　外面不知什么下雪了。

　　白雪皑皑的天地间，正厚积着生命的力量，时光交替，生生不息，凛冽的寒冬，银装素裹的大地，正悉心地孕育着下一个春天……

　　作者简介：

　　蒋香玉，供职于河南省荥阳市教育局。其实生活中有许多这样的瞬间，可能在别人眼里，只是一件极其微小的事，却足以融化你的整颗心。愿生活在笔下化作无数个温暖的瞬间！有作品入选《师心有痕》《师者行吟》《师意盎然》《师墨飘香》《师兴旷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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