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 查

　　这是冬月的清晨。

　　网约车在高速上疾驰，奔向省城那所据说是亚洲最大的医院。

　　东边的天逐渐亮起来，晕染般红起来，红红的橘子般的太阳跃出地平线，突然喷薄出刺目的光，整个东方的地平线都被映红了，周围的一切都被镀上了靓丽的色彩。

　　这是一个好天气，但愿也是个好兆头。

　　今天，是他复查的日子，距上次复查已经整整五个月。她不想往坏处想，复查，无非就是让他和她都安心些，她相信他已经痊愈：看他每天元气满满地上班，底气十足地说笑，心无旁骛地练字，悠然自得地赋诗……那高大魁梧的身材，轻快的步伐，毫无松弛感的肌肤，还有永远不挑食的好胃口，哪里还像经历过两次大手术、死里逃生的人呢？

　　百十公里的路程，不到一个半小时就到了。正是医护人员上班的高峰，也是挂号处病人最多的时间。不下二十次的经历，轻车熟路地网上挂号，直接病房找医生开单，排队等电梯的人简直像百米运动员，保安一放行，呼的一下电梯就满员了。几年的时间，她感觉病人越来越多了，虽然开了分院，这位于市中心的本部依然人满为患。

　　这次复查，除了全面查血，还有胸腹部加强CT，心电图，肠镜。拿到一沓十几张的单子，缴完费，他们计划了一下，决定一天把前三项检查做完，第二天做肠镜，取结果。

　　兵分两路，一个去采血处，一个去CT窗口排队。他打印条形码，打序号，678号！这才九点不到啊，前面都那么多人了！好在抽血处窗口全开，十点多，他就排到了。照例是五管血！单子一下子少了七八张！CT预约时间是十一点半，还好，两不耽误。

　　他拿着约好的单子去置管，她去药房取造影剂碘海醇。他在CT室门口排队的时候，她早接了满满一杯温开水递过去。做CT前，需要喝下至少500毫升的水。什么都不必多说，这种默契是早就有的。

　　一切平安，她默念着。从进去到出来，时间似乎比预想的更快一些。

　　拔了留置针，已经是中午十二点。所有的检查都要求空腹，因此，直到现在，早饭还没有吃。而她，照例也没有吃。于是决定跑远一点，远离医院，好好吃一顿。

　　他们打的去了CBD。两碗菌汤面，两个小菜，不慌不忙吃完，到艺术中心去！这几年，每次治疗间隙，他们要么去回声馆，那是人民路图书大厦里的一个阅读空间；要么来这里消磨一个下午，美术馆的书画展定期都有新内容。

　　这里正举行省书协副主席云平老师的作品展。除了陈列的80余幅作品可以观赏，还设了案子，云平老师将亲自执笔，现场创作，给参观者讲书法。跟着云老师参观，边看边聆听大师的创作经历，行笔用墨，不知不觉就到了预约心电图的时间。两人匆匆返回医院。

　　做完检查，血液的检查结果也可以打印出来了。报告单上，逐张看去，白细胞、中性粒细胞、嗜酸性粒细胞等十多项不正常！C反应蛋白偏高！癌胚抗原偏高！肿瘤标志物NSE偏高！许是他看出她脸色不好，安慰道：“没事，我这一段炎症太大，还吃着治牙疼的药，估计对指标有影响。”

　　电话打到医生办公室，年轻的李医生态度永远那么温和，说已经看过，没什么事，指标不正常，确实与炎症有关，如果不放心，可以过几天再查一次。

　　医生的话总是最治愈焦虑的，她心里好受多了。

　　打道回府，几乎一夜无眠。肠镜前的清肠，经历过的人都知道。

　　肠镜预约时间是九点半。不到九点，他就进去了。十点半了，还没有出来。她坐在外面的连椅上，想看一会儿微信读书，眼睛里的文字似乎失去了意义，心头突突的，不安起来。突然，听到广播里叫“××家属”，是他的名字！跳起来奔过去，服务台小护士通知她扫码缴费，“做活检”！轰！脑子一瞬间一片空白。到底还是出了问题！哆嗦着微信交了费，她坐下去，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把紧张、难过的情绪压下去。他要出来了，决不能让他知道，至少，今天不能！也许，活检结果没事呢？

　　她平静地迎接他出来，相跟着下了楼。

　　早饭午饭合做了一顿。因为晚上没有休息好，就在医院旁边开了钟点房。听着他的鼾声，她睡不着，想着接下来可能面对的。她相信他能扛过去，她也能。就像三年前一样。

　　说实话，这一场病，她似乎重新认识了他，那么坚强、乐观、豁达，从不言败。每一次，当她担心时，他总是说：怕什么，大不了重新开始。长期住院，见过崩溃的病人，失声痛哭；也见过气急败坏的人，迁怒于家人；还有悲观绝望者，说着丧气的话，放弃治疗。他却总是宽慰别人，和医生护士说笑话。经历两次大手术，将近20次的化疗，经受了太多痛苦，他从来都是积极面对，毫无怨言。

　　她不如他。她知道自己没有表面上那么坚强，虽然她什么都想得明白。想明白是一回事，做到完全放下，却不能够。平静地生活，时不时会闪过一丝心悸。“再有两年就安全了！”她提醒自己。听医生说，五年没有变化，就等于治愈了，不会再复发。因此，每一次复查，对她来说就像闯关，这几天注定是煎熬。

　　下午四点，到门诊楼打印CT报告，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平静地看着影像胶片一张一张缓缓落下来，最后一张就是纸质报告单。拿起来直接把目光扫向后半段的最终结果，“……较前相仿”“……较前相仿”“……较前相仿”……啊，都是“较前相仿”，还好还好。

　　就剩肠镜结果了。她说，她太累了，让他自己找医生去开下一疗程的口服药，她要歇一会儿。等他去了住院部，她却直奔生化检验室。因为每次来医院，他的所有用到的证件都归她保管，有身份证在，很顺利。病理诊断结果：直肠腺瘤型息肉。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不知怎的，她很想见到他，想把这个结果告诉他，想把她的感受告诉他，立刻，马上！匆匆下楼，向住院部奔去，突然，她摔倒在地，膝盖疼的一下子动不了。有人过来拉起了她，有人在说，走路小心点，你碰到隔离墩上了。

　　泪水就在那一刻决堤而出。她就那样站在路边，五十多岁的人，却像个孩子似的，任凭自己双肩耸动，泣不成声。直到有一双有力的手臂，把她揽在了怀里。

　　她的男人回来了。

　　作者简介：

　　孙月巧，河南省郑州市上街区教科研中心中学语文教研员。热爱生活，热爱旅游，热爱读书。偶尔有所感悟也小书一篇。生活简单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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