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色出演

　　感恩节至今，在人民医院待着。

　　临床的老先生73岁了，87公斤。他平躺在病床上，情绪不大稳定。

　　我坐在小凳子上看过去，这位个头不高体重超标的老人腹部隆起，像个待产的孕妇。

　　靠窗的病人大概躺得太久，有些无聊，他问老先生：恁多大岁数了呀？

　　老人说：73了。

　　那个50来岁的病人说：咦，有句话咋说嘞？73、84，阎王不叫自己去。你可73了呀。

　　老人瞅着他吊瓶里的水快没了，对陪护的女士说：你快喊医生吧，我可难受。

　　女士问：你咋难受？

　　他说：可闷。

　　女士去把医生喊了过来。

　　医生问：你咋了？

　　他说：可不得劲。

　　医生问：你咋不得劲。

　　他说：我心口像压了个东西。

　　护士过来换上一个新吊瓶。

　　医生说：不得劲，那你咋不吭声？

　　他的情绪就上来了，嗓门大了起来：我想着都输完了，忍忍就算了，谁知道咋还有一瓶？我可不得劲。

　　医生让护士拿了一个小针管过来，说推一针，就可以了。

　　护士站在他旁边，准备推药。

　　老人哼唧起来：呀，呀，可疼。

　　护士问：那儿疼？

　　他说：扎得疼。

　　护士说：我还没有扎嘞呀？

　　我忍了忍，没好意思笑出来。

　　所以，当我们听到有人喊疼痛的时候，我们要看看他为什么会喊疼痛，弄明白他喊疼痛的背后的原因和他喊疼痛的心理需求。因为很多时候TA生理上的疼痛和心理上的疼痛不是对等的。

　　临近中午，老人说：我可饥，你去街上给我买碗烩面，多放点青菜。也不知人家放不放。

　　这样的口气，必然是女儿了。如果是儿媳妇，做公爹的不会用这样的口气。

　　女儿说：你喝点粥吧，好消化？

　　他大声说：喝点啥？

　　女儿说：粥。

　　他又问：你说啥？

　　女儿说：粥。

　　他再次大声问：啥？

　　女儿嗓门也高了：稀饭！

　　他说：我不喝稀饭，我就吃烩面。多放点青菜。记住，多放点青菜。

　　女儿出去了。

　　所以，交流的时候，要用对方听得明白的属于他那个话语层面的语言。比如不要和农民伯伯说：粥，直接说稀饭就中。

　　当然，如果闺女直接说：烩面？好，多放点青菜。

　　大概就没有后边的对话。

　　中午，女儿不在。老人坐了起来。

　　说：我有仨闺女，一个孩儿。孩儿是71年嘞，可shishou（实在）。

　　毛主席哪年走嘞？

　　我说76年。

　　他说：哦，俺大闺女就是毛主席走这年生的。月子病死了。那时候计划生育老严，结扎了，没结住，又有了这个小的。俺乡里的书记俺俩是老同学，罚了我1000块。这1000老值啊，现在，我就享俺这闺女的福了。恁不知啊，俺这个闺女老有福了。她婆家做生意嘞，一年都挣百十万。我生病花钱，都是俺这个闺女拿嘞。要不是俺这闺女，我都死几回了。

　　在我的咨询对象中，有好几个家长家里老大学习好，也乖巧，小的调皮捣蛋老惹事，他们常常感慨，早知道TA这样，光要老大多省心。

　　这两天，小女儿没过来，大女儿夫妇轮班。据说是在外地打工。大女儿脾气没小女儿温和。和老先生比较像。这两天老人的话明显减少，心情明显低落。他说：我知道恁都烦我，烦我又咋着？恁谁也木法我。我就是这样！

　　大女儿说：你要把所有人都烦得叫不到身边就齐了。

　　老先生说：有钱就是爹，木钱就是鳖。我现在木钱了，谁也不待见。

　　所以，做父母的，说要一碗水端平，那是理论上的。在父母心中，有本事的，省心的，才是他们内心最中意的。那些惹是生非、活得窝囊的，也许私下里，父母后悔过很多次为什么要把这个生命带到这个世上。

　　下午，老人显然没啥可做了。

　　他继续躺下，声如洪钟。说：咱这火葬场还有没有？是在哪个地方？

　　靠窗的病人说：现在都不兴火葬了吧？

　　老人说：都得火葬。

　　俺村一个老家伙，比我大三岁。两口子谁做谁吃，谁吃谁做。前几天他不会动了，喊我过去，我说：你该吃吃该喝喝。他说：吃不上饭了。活着也没啥意思。没过几天，他可进火葬场了。我估摸着我也快了。

　　突然想起一个老领导，比这老先生小三岁，一天天的精神抖擞，奋战在工作岗位上。杨绛103岁，还想出来《我们仨》。人和人之间的个体差异实在太大了。

　　对死亡的恐惧，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本能。如果生命没有了质量，挽救的过程不过是病人的活着的亲属对自己的一种抚慰：我尽力了，我心安。

　　人老了，体面地离开，是对自己的尊重，对生命的尊重。没有尊严的苟活，毋宁死。

　　常常想，二十年后的自己，不知道会不会还有现在这样的想法。

　　生老病死的悲喜剧，每一天都在医院里上演着。

　　演得真实，

　　看得凝重。

　　作者简介：

　　岳彩花，河南省长葛市新区实验学校心理咨询教师。中小学高级教师，河南省首批名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中科院认证测量师，河南省家庭教育讲师团特聘讲师。灵魂和脚步，一直在路上。有作品入选《师墨飘香》《师兴旷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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