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和秋园

　　奶奶是我婆家的奶奶，秋园是短篇小说《秋园》的主人公，原名叫梁秋芳，是小说作者杨本芬老师的母亲。两个素昧平生的人物会有什么交集呢？且听我娓娓道来——

　　当我读完《秋园》这部短篇小说之后，我觉得奶奶就是书中的秋园，秋园也很像生活中的奶奶。

　　奶奶和秋园有许许多多相似之处。

　　秋园生于1914年，卒于2002年，享年89岁。奶奶生于1921年正月十四，卒于2017年腊月初七，享年97岁。两人都算得上是高寿。

　　奶奶和秋园一样，都有一双没有被完全裹成三寸金莲的“解放脚”。

　　秋园生在一个中医世家，在当时家境也算殷实，作为家里唯一的女孩，上面的两个哥哥和父母都很眷顾她，因此，即便是在封建思潮下，她被裹起来的脚半途也得以“解放”。

　　奶奶娘家兄妹五个，家境虽说没有秋园家里富庶，但是，她作为家里的长女，抑或是父母爱女心切，抑或是比秋园晚出生了几年，因此，奶奶也有一双走起来不太灵便的“解放脚”。

　　奶奶和秋园都嫁给了曾经当“官”的男人。

　　秋园的丈夫仁寿曾经当过国民党军官，后因看不惯当时国民政府的腐败，弃官回乡。仁寿回乡后当过乡长、教员，再后来因曾经的政治背景回家务农。

　　奶奶年轻时嫁给爷爷可谓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珠联璧合，爷爷曾经当革委会主任，在改革开放初期，曾先后当过乡镇煤矿的矿长、水泥厂的厂长，爷爷大公无私可谓有口皆碑，两次当“一把手”他都是在经手盘活乡镇企业后主动弃权，自己却从不为家人谋得一丝利益。只不过爷爷后来是因为看不惯社会上的歪风邪气，最后回家务农。

　　奶奶和秋园都经历过丧子之痛！

　　秋园一生生育5个子女，夭折了一男一女，其中一个男孩叫田四，聪明伶俐学业精，长到12岁了不幸溺亡。

　　奶奶一共生了五男三女，其中有一个男孩也是长到十多岁得了“大肚子”病而夭亡，（死因很像是小说中描述的秋园丈夫仁寿的状况），曾听婆婆说过多次，那个夭折的小叔也是特别聪明可爱。

　　秋园和奶奶一样，大半生都在为生存挣扎、奋斗，她们都曾经绝望过，幸福过。但是相较于奶奶而言，秋园与奶奶也有不同之处。

　　秋园比奶奶大七岁，在民国初期，她曾上了一年私塾，之后还读过几年“洋学堂”，在她人生的某个阶段还凭着自己的学识当过几年教员，这不得不说是她们出生的那个年代最难能可贵的。

　　然而奶奶就远没有秋园幸运，虽说奶奶比秋园晚出生七年，但是由于娘家兄妹较多，加之家境贫寒，即便她是是家里的长女，最终她依旧是目不识丁的“俗女子”。

　　“我写我的母亲梁秋芳女士——一位普通中国女性——一生的故事，写我们一家人如何像水中的浮木般随波逐流、挣扎求生，也写了中南腹地那些乡间人物的生生死死。这些普通人的经历不写出来，就注定会被深埋。”这就是作者在花甲之年写《秋园》一书的源缘。

　　捧着《秋园》这部短篇小说，文中很多情景我都能在奶奶及家人的转述中找到印迹，我更为作者著书的初衷所动容。

　　刚解放那阵，土改复查，仁寿被划了旧官吏， 还被下了大狱，再后来就是大集体吃食堂，由于仁寿手无缚鸡之力，家里的重担就落在秋园和作者（文中的之骅）身上，大儿子子恒在外地教书，两个小儿子赔三和田四还要上学。在这种最需要劳动力的境遇下，“仁寿由于饥饿，变得干瘦干瘦，脸上现出了菜绿色，大部分时间都闷坐着，讲话的力气都没有，简直成了个人影儿。”

　　“青黄不接的时候，多数人家都见不到一粒米。村里人慢慢开始在晚上摸到偏僻的田里去偷谷子。子骅几次要去，仁寿就是不让，说不能和人家比，人家成分好。一家人饿得眼冒金星，还要做事，真正尝到了饥饿等于活埋的滋味。”当我读到这里时，奶奶生前的描述如同影视剧的镜头一样在我脑海中几经盘旋。

　　奶奶生前也经常描述她多次“偷”庄稼养孩子的情景，刚开始我还半信半疑，毕竟我爷爷在那个年代不像仁寿那样落魄，听长辈讲那时的爷爷是又红又专的“脱产干部”啊！

　　后来是在二叔和三姑的交流中略知一二：二叔说，爷爷一心为公，常年不着家，公爹在外地教书，家里上有太爷爷和太奶奶，下有四个叔叔和两个未出嫁的姑姑，一家人的生计全凭奶奶操持。用奶奶的话说，自打有一个儿子饿死之后，我就啥也不管不顾了，管他什么“干部家属”？管他什么脸面呢？我的孩子活命要紧，于是就像文中所写，奶奶也去“偷”！

　　文中写：“之骅下定决心去偷。晚上等仁寿、秋园睡熟了，之后推醒赔三，拿个撮箕就出了门，直奔小水冲里……”

　　“那里已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姐弟俩赶紧走到田里，赔三端着撮箕，之骅对准老禾苗双手死劲勒，一勒一把谷，勒了满满一撮箕。别人一袋一袋地勒回家，可惜他们没带布袋”

　　奶奶说：“麦子出穗，麦籽刚半仁儿，我就出去捋一些回家支起锅，煮煮、揉揉，拉起熟睡的孩子让他们赶紧吃……就这样过一阵子，捏捏孩子们的小屁股有点肉了，我知道饿不死了……”

　　“到了秋天，晚上玉米地里这头能听到那头掰玉米的声音，俺们谁也不问，只管“偷”，同样是趁黑地半夜拉起孩子吃，那真叫饿啊！”

　　我曾不解地问，俺爷爷也真是地，怎么不管一大家子死活呢？三姑说：恁爷，那可是一个“老先进”，有一次我从生产队拿回来了半拉红薯，让他撞上了，拉住我一顿毒打——三姑描述的爷爷与文中的仁寿宁肯饿死也不为半斗米折腰的情形，这又是何其相似呢！

　　奶奶的拼命抗争，爷爷的克己奉公让我的几个叔叔都自立自强。然而，正当在公爹和叔叔打拼、家境稍好的时候，爷爷却得了中风，奶奶为了不给儿女添麻烦，十年间奉茶捧饭侍候偏瘫的爷爷——这也很像文中秋园照顾仁寿的情景。

　　随着小说时间轴的推移，在小说描绘的情节中我慢慢感受到了奶奶年轻时的一幕幕，在奶奶和秋园身上我都能体悟到中国传统女性的乐观、坚韧、宽容和积极。

　　秋园在历经“少年丧父”“中年丧夫”“老年丧子”之痛之后，依然乐观、坚韧、积极，用她的一双巧手为人裁缝衣衫，谋得家人的生活所需，供养三个孩子读书，这是她的远见卓识！

　　奶奶也是用自己柔弱的身子撑起全家人的重担，对于爷爷干事创业时的“不顾家”宽容、理解并全力支持，家里除了大姑没有读过书，其余几个孩子都至少读到初中毕业，这也是奶奶的格局。

　　秋园的三个孩子，赔三在恢复高考后考上了湖南师范大学，和子恒一样做了教师，圆了秋园一生的读书梦、教员梦；子骅也考取了岳阳工业学校，虽说学校中途停办，但是凭着她的吃苦耐劳终究寻了一个好工作，有了一个好归宿。

　　奶奶的七个孩子，公爹老大，高小毕业后做了教师，干了大半辈子校长；二叔参军后，兵至团级干部；三叔在改革开放之后也曾叱咤风云，也是经济大潮的弄潮儿；四叔高考落榜后回乡跑运输，也是早早赚得一桶金！三个姑姑各自也都有幸福的家庭。

　　秋园八十八岁那年，平地跌了一跤，胯骨跌断了，虽说儿女已经有了能力支撑起各自的家，也有经济基础侍奉她，然而医院已不再医治，只能仰面朝天躺着......

　　——八十九岁那个酷热的夏天，秋园不安地去了。

　　奶奶在送走爷爷后，满可以安享清福度过余生，然而，造化弄人，八十八岁那年，奶奶痴呆了。起先她是不认识家人，再后来就是“满嘴荒唐言，一把辛酸泪”，整天都在絮絮叨叨，儿孙给与她好吃好穿的，她统统一概不知了……

　　——九十七岁那个冬天，奶奶在大雪纷飞中走了！

　　奶奶和秋园，秋园和奶奶，正如小说后记中秋园后人收拾她遗物时发现的纸条所述：

　　一生尝尽酸甜苦辣，终落得如此下场。

　　后记：小说的“代后记——解命运的迷”是作者的女儿章红女士写的，她写道“在年近古稀的妈妈开始动笔写她的自传体小说时，我一次又一次地被拉进一个家庭残缺不全的历史中，那是一个普通中国人家在时代大浪中载沉载浮、挣扎求生的过程，我惊讶的发现，这个家庭是靠一位裹过脚的母亲和她不幸而早慧的女儿撑持起来的。”当您读完我的这篇文章，再回望一下《公爹，已不再年轻》那篇文章，我的奶奶的前几十年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作者简介：

　　宋伟琴，河南省新密市金凤路小学副校长。中小学高级教师，新密市名师，新密市第七批专业技术拔尖人才，河南省小学数学学科带头人。爱读书，喜写作，人生格言：山不辞土，故能成其高；海不辞水，故能成其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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